第108章 这一次,家国能两全!(1/2)
哈丹巴特尔提著弯刀站在缺口后方三十步的位置,断臂的左肘抵在腰间,空荡荡的袖管用皮绳扎著,贴在身侧。
试万户。
这三个字是今早掛在他腰牌上的。
前任万户昨夜被明军的霰弹打成了筛子,尸首抬回来的时候,半边脑壳都找不著了。
帐中诸將环顾一圈,没人吭声,王保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了句“哈丹巴特尔,你顶上去”。
他跪下接了令。
万户这个位子,他盯了十二年。
从一个替人牵马的奴隶崽子,杀到什长,杀到百户,杀到千户,每往上爬一级,都是踩著硬仗的尸堆上去的。
万户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高度,可此刻它就摆在面前,只要他活著打完这一仗回去,试万户前面那个“试”字便能去掉。
他朝缺口处挥了挥弯刀。
又一拨人压了上去。
三十人的攻击组,扛著木盾和短斧,踩著前面倒下的尸体朝缺口涌过去。
缺口只有两丈宽,明军在里面用翻倒的车板和武刚刀车堵了大半,只留下不到一丈的通道。
通道里头站著不少明军,其中最显眼的有两个。
前面那个是刀盾兵,矮壮结实,铁盾举在身前,遮住了大半个身子。
他的右手腕以下没了,断口处缠著一圈棉布,棉布早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水顺著小臂往下滴。
可他的左手还牢牢攥著盾牌的把手,整个人蹲成一个铁疙瘩,肩膀死死顶著盾面。
后面那个是长枪兵,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横著一道新伤,从额角拉到颧骨,血糊了半边脸。
他的长枪从刀盾兵的盾面右侧伸出去,枪尖稳得像钉在了空气里。
这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刀盾兵只管扛,不管杀。
他把盾面朝前一顶,將衝进通道的蒙古兵逼停在三步之內,后面的长枪兵便从盾沿探出枪尖来收割。
蒙古兵劈在盾面上的刀一次又一次地弹开,而那杆长枪一次又一次地从缝隙里钻出来,精准地扎在喉咙、腋下、膝窝这些甲冑遮不住的地方。
哈丹巴特尔的第一拨人填进去了十几个,退出来四个。
第二拨又填了十几个,退出来两个。
那两个人依旧站在通道里,盾还举著,枪还直著。
断了手的刀盾兵靠著什么力气撑住那面盾,哈丹巴特尔想不通。
那面铁盾少说十几斤,单臂扛著,在密集的劈砍下一扛就是近两刻钟,换了他双臂健全的时候也未必撑得住。
他的目光从通道里收回来,投向缺口右侧的另一处战场。
那边更难啃。
一群穿著精良鱼鳞甲的明军挤在车墙的残骸后面,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一柄雁翎刀使得又快又狠,每一招都乾净利落,绝不多费半分力气。
他身边还跟著七八个同样甲冑齐整的年轻人,进退有据,配合默契,砍翻了蒙古兵之后还能互相策应补位。
这些人的装备比普通明军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勛贵子弟。
哈丹巴特尔在蒙古军中待了这么多年,跟明军交过太多回手,一眼便分辨得出。
这些含著金匙出生的人,放在寻常的军队里大多是镀金的绣花枕头,可眼前这帮人显然不是。
他们在车墙的残骸后面结成了一道铁壁,蒙古兵衝上去一拨便倒下一拨,铁壁纹丝不动。
他又派了两拨人上去。
依旧被挡了回来。
明军的抵抗远比他预想的顽强。
车墙炸开了口子,里面的人应该慌,应该乱,应该爭先恐后地朝后方跑。
可他们没有。
断了手的还在扛盾,脸上掛著皮肉的还在捅枪,那些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勛贵子弟,在血泊里杀得跟屠户一样凶悍。
就在他筹划著名下一拨怎么填的时候,明军的阵中传来了鸣金声。
铜锣敲了三下,沉闷而急促。
缺口处的明军开始后撤。
那两个配合了两刻钟的刀盾兵和长枪兵一前一后退进了车阵深处,那群勛贵子弟也收了刀,有序地朝內阵收缩。
哈丹巴特尔的眼睛亮了。
鸣金收兵,意味著明军要退回內阵重新布防。
退兵的过程中阵型最鬆散,正是追击的好时机。
“上,全部压上去,跟著他们衝进去。”
他挥著弯刀朝缺口指了过去。
手下的人嚎叫著朝前涌。
然后他看见了。
缺口的地面上,有几条黑色的细线,蜿蜒著从车阵里延伸出来,线头上冒著嘶嘶的白烟,火星子正沿著细线朝里面飞速躥去。
引线。
地雷的引线。
哈丹巴特尔的左臂只剩半截,可那截断臂此刻疼得像被火烫了一遍。
那条胳膊就是被这东西炸掉的。
贺宗哲攻车阵那天,他冲在最前面,脚底下的土忽然炸开了,铁片和碎石朝四面八方迸射,他的左小臂被一块铁片齐齐切断,断口处的骨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他看了一眼便昏了过去。
那种疼,他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回。
“散开,臥倒!”
他嗓子都喊劈了,手下的蒙古兵条件反射地朝两侧扑倒在地,有的趴在尸体后面,有的缩在盾车的残骸底下,所有人都捂著脑袋等那声轰响。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响。
哈丹巴特尔趴在地上,额头贴著草皮,等了足足十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起头,朝缺口望去。
引线烧到了尽头,火星子灭了,地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地雷。
只有引线。
明军那些退回去的人已经消失在了內阵深处。
他趴在草地上,独臂撑著身子慢慢爬起来,满嘴的泥和草叶子。
追击的窗口已经关上了。
“狗杂种。”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不知道是骂明军还是骂自己。
……
一只靴子踹在他的后腰上。
哈丹巴特尔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断臂先著了地,痛得他眼前发黑。
额勒伯克站在他身后,铁盔下面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厌恶。
“河南王手下都是废物。”
这话是对著身旁的张玉说的。
张玉站在额勒伯克的右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著一柄弯刀,满脸的风沙和硝烟,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额勒伯克踩著哈丹巴特尔的后背朝前走了两步,目光投向明军的內阵方向。
五千怯薛军,他带出来的时候是满编。
一路打到现在折了將近三千,剩下的两千人,是他在这片战场上最后的筹码。
他本以为怯薛军碾压明军的车营会像碾烂泥一样轻鬆。
可时代变了。
明军那些他一直瞧不起的烧火棍,在二十步以內能打穿三层铁甲。
怯薛军的锻铁盔甲扛得住弓箭,扛得住长枪,可扛不住那些銃口里喷出来的铅丸。
二十步的距离,铅丸贴著铁甲钻进去,入口拇指粗,出口小半个拳头大,再精良的甲冑也不过是一层铁皮棺材板。
但他知道,明军的中军大帐里没有多少火器了。
三天的鏖战把明军的弹药储备耗了个七七八八,中军的位置上只剩下徐达的亲兵卫队和一些步卒、伤兵,火銃和铁炮都被分散到了外围的车阵里。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明军的援军快要到了,如果现在拿不下徐达的中军,他会毫不犹豫地带著剩下的怯薛军脱离战场。
王保保的嫡系打残了,这场仗已经完成了他来的目的。
可他的脑子里还转著另一个念头。
一张脸。
草原上的明珠,弟弟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瓦解了王保保的实力已是大功一件,若再能擒获徐达,他便有了向父亲开口求那桩婚事的底气。
“哈丹巴特尔的人顶在前面,两千怯薛军跟在后面,我亲自带队冲。”
……
哈丹巴特尔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手下剩余的一千多人已经被编入了前锋。
肉盾。
额勒伯克没有说这两个字,可所有人都明白。
一千多人被驱赶著朝明军的缺口推了过去。
后面是两千怯薛军的铁甲方阵,前进的號角从后方传过来,压著他们往前走。
哈丹巴特尔走在队伍的中段,独臂提著弯刀,朝前方望去。
內车营的缺口还敞著。
明军退回去之后,缺口没有被封死。
里面隱约可以看见重新搭起来的轮廓,可缺口本身是开著的。
他的后背躥起一阵凉意。
他经歷过太多次了。
明军不关缺口,就跟方才那条只有引线没有地雷的诡计一样,摆明了要你进来。
进去之后等著你的是什么,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可他不能后退。
后面两千怯薛军压著,后退等於送死。
队伍涌进了缺口。
然后炮响了。
不是从车墙上打过来的。
是从缺口內侧的两翼,斜对著涌入的人群,交叉射击。
骑炮兵。
明军的骑炮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到了缺口內侧的两翼,二十门直筒铁炮一字排开,炮口全对著缺口的通道。
第一轮齐射打过来的时候,哈丹巴特尔正走在队伍中段。
实心铁弹从侧面飞过来。
他甚至没有听见炮响,因为炮弹比声音先到了。
铁弹砸在了他的腹部。
甲片碎裂的声响和肋骨断裂的声响混在了一起,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上猛地朝后折了过去,双脚离了地,整个人被铁弹的动能带著朝后飞了三步远,摔在了一具同伴的尸体上。
他低头。
腹部以下的铁甲凹陷了一大片,甲片嵌进了肉里,肠子从裂开的腹壁中挤了出来,灰白色的,缠在碎裂的甲片上,沾著血和泥。
他试著动了动腿。
右腿还有知觉,左腿没了。
他用右肘撑著地面,开始朝前爬。
为什么朝前爬,他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轮齐射从头顶掠过去了,铁弹砸在身后的人群里,惨叫声被炮响盖住了大半。
第三轮。
他还在爬。
右肘在血泊里刨出了一道浅沟,断臂的左肘无法借力,他只能用右手一下一下地往前拽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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