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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我儿勇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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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允恭站在坤寧宫偏殿里,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

他是几日前抵京的。

六百里加急的军驛昼夜不停,他从应昌一路换马南下,中途在德州驛將就合了一回眼,便又翻身上了鞍。

到金陵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没有先回魏国公府,而是直奔皇城。

武英殿里正热闹著。

首战大捷的军报早就送到了金陵,赤勒川谷地击溃贺宗哲两万先锋骑兵的消息传遍了满朝文武,殿中一片贺声。

几个年轻的武勛正绘声绘色地议论著火器战车的威力,翰林院的学士们已经在商量擬写告天下书的措辞了。

唯有御案旁那几张脸上没有笑意。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案沿,指头搭在那份军报的边角上,目光从殿中那些喜气洋洋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李善长站在御案右侧,眉头拧著,跟刘伯温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兵部尚书单安仁拄著手杖立在案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几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狐狸,贺宗哲那点斤两,他们掂得出来。

先锋而已。

真正难啃的骨头还在后面。

王保保不是贺宗哲,他不会拿骑兵去硬撞火器战车。

首战吃了亏,他必然会想別的法子。

殿中的贺声还没散尽,最新的军报便到了。

六百里加急。

驛卒跪在殿门口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白沫和尘土,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是旁边的內侍替他將信封呈了上去。

朱元璋拆信的手极快,一目十行地扫完了那页纸。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將那页纸往案上一拍,声音传遍了整座武英殿。

“王保保被咱们活捉了。”

殿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紧跟著便像是一锅油里溅进去了水,满殿文武一齐炸了开来。

“王保保?活捉了?”

“真的假的,王保保那是偽元的顶樑柱。”

“大將军果然不负陛下所託。”

“哈哈哈,好,好啊!”

“这下北边可算是太平了!”

“天佑大明,大將军威武!!”

朱元璋站起身来,满脸的笑纹堆在一处,连眼角那几道深刻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整个人的气色比过去两个月里的任何一天都好。

他抬起手,刚要开口再说什么,目光忽然扫到了殿门口。

徐允恭就站在那里。

风尘僕僕,铁甲上的血渍还没洗乾净。

朱元璋的笑凝在了脸上。

满殿的喧譁声在他耳朵里退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响。

他看著徐允恭,徐允恭也看著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著满殿的文武百官对上了。

朱元璋什么都明白了。

凯旋的大军还在回来的路上,徐达却把徐允恭先一步打发回了金陵。

军中的信使有的是,何必用自己的长子?

除非那个消息,不是隨便什么信使能送的。

“进来。”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

徐允恭穿过殿中的人群,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从怀里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双手呈上。

朱元璋接过信函。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徐达的私印压在火漆上。

他捏著信封,目光在那枚火漆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將信封递向了身侧那盏还在燃著的烛台。

火苗舔上了信封的边角,纸页捲曲著燃烧,火光將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信函在他手中烧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碎灰,飘落在御案上,散成了几缕细细的黑烟。

满殿文武看著这一幕,没有人出声。

朱元璋將手上残余的灰烬拍了拍,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脸上又掛起了笑。

“诸位爱卿,北征大军活捉了王保保,此乃洪武开国以来第一大捷,当大办特办。”

他的目光转向朱標。

“太子,你亲自率文武百官,出金陵北门,到龙江渡口去迎。旌旗仪仗都给咱备齐了,鼓乐要从龙江渡口一路排到太平门,让金陵城的老百姓都看看,咱大明的儿郎是怎么打仗的。”

朱標领命。

“兵部,將士们的封赏名册即刻擬好呈上来,有功將士该升的升该赏的赏,阵亡將士的抚恤银子一文不许少,咱要亲自过目。”

单安仁拱手应了。

“礼部,准备告太庙的祭文,咱要亲自去太庙,告慰列祖列宗。”

一桩一桩的旨意流水般地发了下去,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笑呵呵地跟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敲定庆典的细节,语调跟寻常议政时没有半分区別。

好像方才那封信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像那一小撮黑灰只是不小心弄脏了御案的碎屑。

好像他只是一个刚刚收到捷报的皇帝,在替自己的將士筹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凯旋仪式,別的什么都没有。

徐允恭跪在殿中,看著那一小撮散落在御案边缘的黑灰。

他忽然明白了。

信烧了,字便没了。

字没了,事便没有发生。

至少在这座武英殿里,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没有发生。

赤勒川谷地里埋了那么多人,活下来的將士还在风沙里往家赶。

这场拿命换回来的大捷,不该被任何事冲淡。

凯旋的队伍进金陵那天,迎接他们的应该是旌旗和鼓乐,应该是满城百姓的欢呼,应该是朝堂上下的褒奖封赏。

不应该有一个重伤昏迷的皇子被抬进城门时,满城哀声。

那样的场面,对不起战死的弟兄。

这是皇帝的公心。

可徐允恭看著那撮黑灰,又觉得不全是。

火苗舔上信封的那一刻,朱元璋的手没有犹豫,眼睛也没有往纸面上多停一瞬。

他不是没来得及看。

他是不敢看。

信上的字一旦落进眼睛里,便成了真的。

不看,便还能当它没有发生。

那是一个父亲最后的侥倖。

……

徐允恭收回思绪。

武英殿的事情,那是数日之前的事了。

此刻,他正站在坤寧宫的偏殿里,面前坐著马皇后。

他从未近距离见过皇后娘娘。

可眼前这张脸上的气色,与他想像中母仪天下的雍容並不相符。

眼底压著一层淡青,像是许久没有睡好的痕跡。

马皇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了片刻。

“允恭,天德让你回来送信,还带著李思齐,这般阵仗,不是寻常的军务吧。”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膝上的衣褶,將一道细小的摺痕捋平了。

“是老四还是老五,还是他们两个都出事了?”

徐允恭的鼻根一酸。

马皇后只用了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便將他绷了数日的那根弦,一下子抽断了。

她什么都知道。

或许从自己出现在坤寧宫门口的那一刻,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回稟皇后娘娘,殿下……吴王殿下在决战之夜亲率六百骑突入元军中军,砍断了王保保的帅旗。途中被长枪刺伤落马,后脑著地,至今……至今昏迷未醒。”

他停了一息。

“但殿下还活著,戴医士一直守著,脉象日渐平稳,只是……”

“还活著就好。”

马皇后將他后面的话截断了。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

烛火在铜灯台上轻轻跳了两下。

马皇后看著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是徐达的长子,也是跟在老五身边时间最长的人。

赤勒川谷地里发生了什么,別人写在军报上的是数字和地名,他看见的是活生生的人。

马皇后开了口。

她问的不是伤势,不是军情,不是战果。

“我儿勇否?”

四个字。

徐允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抬起头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著烛光,也映著这些日子以来从头到尾的画面。

殿下站在五百多名营旗职官面前说“我的王纛在最危险的地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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