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重负的刻度(1/2)
阿尼说出“战士候补”四个字后,沙海的时间仿佛被注入了铅。
一种更具实质的、冰冷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也瀰漫在他们之间。
她依旧准时出现。
但最初那锐利如刀的戒备,如今沉淀为一种更深沉、近乎麻木的疲惫。
她不再总是立刻进入训练状態。
有时只是抱膝坐著,下頜搁在膝盖上,冰蓝色的眼眸望著永恆的光树。
焦点却仿佛落在了遥不可及的、充满硝烟与使命的未来。
埃特纳没有用言语安慰。
任何“別担心”或“会有办法”的轻飘飘话语,对这个背负著具体而残酷命运的女孩来说,都是侮辱。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不再仅仅被动等待她的训练指令。
他开始在沙地上,用更精细的方式“復现”墙內的片段。向阿尼展示著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用不同深浅的划痕表现田垄的起伏。
用小石子標记树林和房屋的位置。
用更白的细沙撒出一条象徵小路的水痕。
他做得很慢,很专注。
像一个地质学家在绘製地图,又像一个研究员在记录样本。
这確实是他最熟悉的状態。
阿尼的观察起初是漠然的。
直到有一次,埃特纳试图表现“风吹过麦田”的痕跡,用手指划出大片同向的、波浪般的纹路,却因为对透视和规模掌握不佳而显得杂乱。
“方向一致,但力道没有渐变。”她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著技术性的评判,“远处的线条应该更轻、更模糊。你表现的是俯视的平面图,但风的效果是立体的、有纵深感的。”
埃特纳停下手指,抬头。
阿尼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目光落在那片“麦田”上。
她的点评无关情感,只关乎准確。
这或许是她最感到安全的一种交流方式。
“你说得对。”埃特纳承认,“我对怎么在二维平面上表现立体动態,没什么概念。”
阿尼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指。
她没有触碰埃特纳划出的线条,而是在旁边空白的沙地上,利落地划出几道弧线。
她的线条乾净、果断,利用沙粒自然堆积形成的细微阴影,竟然真的营造出了近实远虚、风掠过的流动感。
那是一种將观察转化为精確表达的才能,源自在马莱的长期战术地形分析和攻击轨跡预判训练。
“像这样。”她简短地说,然后收回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隨意的演示。
“厉害。”埃特纳由衷讚嘆。
这不是奉承。
他仔细看著她的“作品”,然后尝试模仿其精髓,修正自己的部分。
过程中,他低声解释:
“这是我们村子东边最大的一片麦田。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风一吹,就是这个样子,像金色的海。”
阿尼没有回应关於“金色海洋”的抒情。
但她也没有离开。
她看著埃特纳修改,在他又一次力道控制不当时,会吐出简短的词:
“轻。”
“这里,断开。”
一种奇特的、非语言的协作在沉默中展开。
一个努力用有限的“材料”再现记忆中的美好。
另一个则以绝对的理性提供技术修正,过滤掉所有感性的形容,只保留“如何实现得更准確”。
当这片“麦田”最终以更生动的形態呈现时,埃特纳舒了口气。
阿尼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沙粒,忽然问了一个与画面完全无关的问题:
“那种麦子,收割之后,秸秆怎么处理?”
埃特纳愣了一下,答道:
“一部分餵牲口,大部分晒乾后堆成垛,冬天当柴烧,或者垫畜栏。”
“燃烧效率高吗?相比木柴。”阿尼追问,语气如同在评估某种燃料。
“不如木柴耐烧,但容易点燃,烟有点大。”
埃特纳据实回答,同时意识到,她又在通过他收集“数据”。
关於墙內世界生存基础的、琐碎却真实的数据。
这些数据不涉及到具体位置、机密,只是阿尼更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进行沟通。
这是她的“保护色”。
这次交流后,互动的模式发生了微妙偏移。
阿尼依然主导战斗训练,但会在间隙,问出一些看似突兀的问题:
“你们如何判断井水能否饮用?”
“常见的、可食用的野生植物有哪些,特徵是什么?”
“冬季暴风雪来临前,天空云层通常有什么变化?”
埃特纳尽其所能回答。
有时会结合迪亚波罗的知识,但更多是用埃特纳的乡村农牧经验。
作为交换,阿尼在教授战斗技巧时,会不自觉地融入更多“生存”层面的解释:
这一招在体力耗尽时如何变形使用。
那种步法在泥泞或雪地中该如何调整。
在黑暗中,如何依靠听觉和气流变化判断敌人方位。
“你教的东西,越来越……实用。”一次夜间潜行技巧教学后,埃特纳说道。
阿尼示范的是如何在完全无声的情况下,利用遮蔽物连续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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