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二章 图纸上的手术刀(1/2)
“林副厂长,您这图纸上画的是『手术方案』,可咱们仓库里躺著的,是台浑身是病、年过半百的『老傢伙』——您確定动完手术,它还能站起来喘气?”
清晨七点,旧仓库改造区,保全班长老张师傅蹲在那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旧聚合釜前,用满是老茧的手敲了敲锈跡斑斑的釜壁,抬头看向正在核对图纸的林静舒,脸上写满了“这玩意儿还能用?”的怀疑。
林静舒正弯腰用游標卡尺测量一根拆下来的换热管外径,闻声直起身,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笑:“张师傅,您敲的这个地方,壁厚还有十二毫米,完全够用。这『老傢伙』是1947年英国造的,当年用的是好钢,耐压和耐腐蚀性比咱们现在一些新设备还好。”她说著,从旁边工具篮里拿起一把小锤,走到釜体另一处,轻轻敲了敲,声音明显沉闷些:“您听这儿,声音发闷,应该是內壁结垢或者局部腐蚀导致壁厚不均。我的方案里,这一块要整体挖补。”
张师傅凑过去仔细听了听,又用手摸了摸,脸上怀疑的神色退去几分,多了些佩服:“林工,你这耳朵和手,比我们这些老傢伙还灵。这毛病,不拆开真发现不了。”
言清渐和寧静刚走进仓库,正好听到这段对话。寧静笑著对言清渐低语:“听见没?技术权威不是靠职位,是靠真本事一点点『敲』出来的。”
言清渐点点头,走过去:“张师傅,静舒这『手术方案』,您老看著,能行不?”
张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言局长,说实话,昨天林工上课,讲那些原理,俺们半懂不懂。可今儿早上看她实地这么一查、一量、一说,心里有底了。这『手术』是该动,而且林工这把『手术刀』,下得准。”
这话说得实在,周围几个老师傅都点头。林静舒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张师傅过奖了。改造能不能成,还得靠各位老师傅的手艺。”
“得嘞!”张师傅来了精神,对身后的保全工一挥手,“都听见了?林工把脉开方子,咱们负责动刀缝合!老规矩,老王你带人清理釜內,小刘你们准备焊机割炬,我先去把挖补的钢板下料!”
一群人立刻有条不紊地动起来。林静舒又和负责电气的小陈交代了几句控制柜布线的事,这才朝言清渐和寧静走过来。
“言局长,寧副局长,早。”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开始聚合釜主体改造,是关键的第一步。顺利的话,三天內能完成挖补和压力测试。”
言清渐看著她工装袖口沾著的油污和铁锈,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进度把握你定,但安全第一。张师傅他们年纪都不小了,高空和密闭空间作业,防护措施必须到位。”
“已经安排了。”林静舒指向仓库一角,那里整齐掛著几套崭新的安全带、安全帽和长管呼吸器,“昨天『文件』事件后,我连夜让人去劳保库领的,虽然旧了点,但都检查过了,能用。”
寧静讚许地点头:“想得周到。对了静舒,上午我和言局长要去市里,跟赵副市长『匯报进展』。仓库这边,你全权负责。遇上解决不了的,让嘉欣打电话到市府招待所找我。”
沈嘉欣在一旁应道:“林副厂长,我把招待所电话写给您了,就贴在指挥部那张桌子上。”
林静舒点头:“好的,寧副局长放心。”
言清渐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台正在被“手术”的聚合釜,和围在它周围忙碌的工人们。仓库里响起了角磨机打磨铁锈的刺耳声音,焊枪点燃的蓝白色弧光不时闪烁,空气里瀰漫著金属和臭氧的味道。这一切,嘈杂,粗糲,却充满了一种扎实的、向著目標前进的力量。
去市里的车上,寧静忽然说:“清渐,我发现静舒有个特点——她能用最快的方式,把专业语言翻译成工人能懂的话,还能让老师傅们信服。这不光是技术好,是懂人,懂怎么带队伍。”
言清渐看著窗外上海清晨的街景,嗯了一声:“她在厂里八年,从技术员干起,每个车间都待过。这份资歷,比空降的干部扎实得多。”
“所以啊,”寧静意味深长地说,“这样的人才,得用在刀刃上。等这次试点成了,得想办法把她调出来,到更大的平台上去。”
言清渐转过头看寧静:“师姐,你好像……特別关心静舒?”
寧静神色自若:“惜才嘛。你不也关心?不然昨晚那『文件』的事,你能那么痛快地配合演戏?”
言清渐笑了,没再追问。但他隱约觉得,师姐对林静舒的关心,似乎超出了单纯的“惜才”。
市府的匯报,果然又是一场软钉子碰硬骨头的交锋。赵副市长態度客气,但对试点能否成功依然持保留意见,话里话外还是“稳妥第一”“不要影响稳定”。言清渐这次有备而来,不仅带了陈国华那份技术评估意见的草稿,还带来了石化研究所愿意“提供有限技术支持”的口头承诺。
赵副市长看著那些材料,沉吟了许久,最后鬆了点口:“既然有石化所专家背书,那……就继续试吧。不过言局长,丑话说在前头,安全、稳定,这两条红线不能碰。区里、市里,都会盯著。”
从市府出来,言清渐长舒一口气。寧静揶揄道:“怎么,觉得憋屈?人家赵副市长也算退了一步了。”
“不是憋屈,是觉得累。”言清渐揉了揉眉心,“明明是在做对的事,却要花这么多精力在解释、沟通、甚至应付检查上。有这功夫,多改造一台设备不好吗?”
“这就是现实。”寧静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去看看咱们的『手术』进行得怎么样了。”
回到仓库时,已是下午两点。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吃了一惊。
那台旧聚合釜已经变了模样。锈蚀最严重的一块筒体被整齐地切割下来,露出里面厚厚的垢层和局部腐蚀的坑洼。旁边地上,一块弧度吻合的新钢板已经下好料,几个老师傅正在仔细打磨坡口。张师傅戴著老花镜,蹲在釜体开口处,用內窥镜一样的自製工具(一根长铁丝前面绑著小镜子和手电筒)仔细检查內部情况。
林静舒半蹲在张师傅旁边,一边听他描述,一边在膝盖上的笔记本快速画著草图。她脸上蹭了几道黑灰,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但神情专注,仿佛周围嘈杂的环境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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