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苔痕侵膝·药语凉心(1/2)
日头渐渐西斜,將青芜跪在院墙角落的影子拉得细长变形。
上次罚跪才过去不到三日,今日便又来了一场惩罚。
而此刻,深秋的风已带了刮面的寒意,一阵阵卷过庭院,穿透她单薄的夹袄,更吹在红肿未消、火辣辣刺痛的脸颊上,如同钝刀刮过。
膝盖下的青石板,寒意一丝丝沁入骨缝,很快便由刺痛转为麻木。
最不堪的,是那些来来往往、刻意放轻了脚步,目光却如同鉤子般扫过她的僕从。
他们不敢在近处停留,但走远了,那压低的、带著幸灾乐祸或怜悯嘆息的议论,还是会零星地飘过来,钻进她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瞧见没,脸都肿成那样了……”
“嘖,到底是惹了贵客……”
“平日里瞧著挺安分,谁知心思这般大,敢在李三小姐面前拿乔……”
“大公子马上要出远门,就……唉……”
每一句,都像细针,扎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青芜死死低著头,盯著眼前石缝里一株枯黄倔强的杂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点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再坚持几日,没什么大不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是支撑她熬过第一次罚跪的信念,如今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萧珩要南下,归期未定,这几日之后,是更长久的、在他庇护(或者说,在他视线)之外的时日。
而今日这顿羞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在这深宅之中,没有他的清暉院,她什么都不是,只是可以被隨意磋磨、践踏的“贱婢”。
委屈,像冰冷的潮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漫上来,越积越高,终於衝垮了理智筑起的堤防。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滑过破裂的嘴角,咸涩的液体浸入细小的伤口,引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脸上的疼,连同心口那团憋闷窒息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禁不住细细地颤抖起来。
她咬紧牙关,却止不住那滚落的泪珠,只能將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也不知跪了多久,正房那边终於有了动静。
门帘挑起,王氏亲自陪著李昭华走了出来,萧明姝稍后半步相送,后面跟著一眾丫鬟婆子。
说笑声渐近,是李昭华温婉得体的辞別,和王氏殷切的挽留。
一行人走过庭院,不可避免地要经过青芜跪著的角落。
那些谈笑声,在靠近时,有意无意地低了下去。
青芜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鄙夷的,漠然的。
她僵著身子,维持著跪姿,连颤抖都强行抑制住。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了停。
只听李昭华轻轻“呀”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怜悯与不忍:“王夫人,这姑娘……还在这儿跪著呢?”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柔和,“今日之事,想来她已知错了。如今罚也罚了,打也打了,瞧著也怪可怜的。夫人素来宽厚,不若……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显仁慈。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句永寧侯府的小姐果然心地善良,处事周全。
王氏脸上笑容不变,目光斜睨向地上泥塑木雕般的青芜,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厌烦与一种“既然有人递了台阶便顺势而下”的漠然。
她淡淡道:“既然李小姐亲自为你求情,念你初犯,今日便罢了。”
青芜喉头哽得生疼,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以標准的下人礼数,朝著李昭华和王氏的方向,分別叩了一个头。
额头触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传来真实的痛感。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努力一字字清晰:
“奴婢……谢李三小姐恩典。”
“谢……夫人开恩。”
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然后,她用手撑著地面,试图站起来。
跪得太久,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双腿软得像麵条,稍微一动便是针扎般的酸麻刺痛。
身子一晃,险些又栽倒。
她咬牙稳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脸上泪痕未乾,血渍混著尘土,头髮散乱,衣衫皱褶,双颊红肿不堪,嘴角破裂,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她没再看任何人,低著头,拖著那双几乎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挪,一瘸一拐地,朝著清暉院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背影像秋风中一片即將零落的枯叶。
身后,王氏正笑著对李昭华说:“……三小姐就是心太善了。” 李昭华温婉的应答声隱约传来。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渐渐被青芜拋在身后。
脸上的疼,膝盖的麻,心底的冷,匯聚成一股冰冷而清晰的洪流,冲刷著她所有的犹疑和软弱。
青芜几乎是挪回清暉院的。
推开偏房门,屋內寂静清冷,她打来冷水,用乾净的布巾浸湿了,一点一点,极轻地擦拭脸上乾涸的血跡和泪痕。
每一下触碰,都引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凉气。
铜镜里映出一张几乎认不出的脸。双颊红肿淤紫,高高隆起,將原本清亮的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细缝,嘴角破裂处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整张脸布满指印,更是可怖。
她看著镜中人,扯动了一下嘴角,想自嘲地笑笑,却牵动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隨即,一丝极其古怪、近乎麻木的笑意,竟真的从那双肿得只剩缝隙的眼睛里流露出来,化作喉咙里一声低低的、乾涩的嗬声。
真是……可笑啊。
她原本只想学夏蝉、云裳那些姨娘们的手段,故作媚態,曲意逢迎,盼著萧珩哪天腻了、厌了,隨手將她打发出去,她便能寻得一丝喘息之机,甚至筹谋离开。
她以为自己算计的是萧珩的喜恶,却忘了,这深宅之內,盯著她的眼睛,又何止萧珩一双?
她这点微末的“爭宠”心思,在真正的贵女眼中,怕是如同螻蚁试图撼树,不值一哂,却又足以成为被轻易碾死的理由。
今日这无妄之灾,这顿羞辱掌嘴,像一盆冰水,將她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盘算和侥倖,浇了个透心凉。
胡乱擦了把脸,连衣裳也懒得换,身心俱疲加上伤痛折磨,她几乎是倒在床上便昏睡了过去。
大理寺的铜漏滴至酉时末,萧珩才搁下手中最后一份卷宗。
烛火將他眉宇间的倦色与深思映照得分明。
夜色已浓如泼墨。萧珩没有唤常顺,独自穿过寂静无人的迴廊,来到证物封存的重地。
凭令牌开启三道铁锁,他取出那只装有最核心帐簿与“龙王凭证”的乌木匣子,用一道特製的油布仔细裹好,藏於宽大的官袍袖中,面色沉静如常地离开了大理寺。
马车碾过宵禁后空旷的长安街道,唯有车轮声与更鼓声相应和。
萧珩闭目靠在车壁上,指腹无意识摩挲著袖中硬木匣子的边缘。
他不能將这些东西留在任何可能被渗透的官署,也不能给幕后之人任何可乘之机。
回到清暉院,他未惊动任何人,径直步入书房。
掩好门,他走到靠墙的紫檀木书架前。书架上並非全是书籍,也错落摆放著几件古玩摆件。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件不起眼的青铜鎏金朱雀衔环灯上。
手指握住灯座,並未向上提起,而是按照特定的顺序,左右各旋转了半圈,再向內轻轻一推。
“咔噠”一声轻响,机关触动。
书架连同后方一小片墙壁,无声地向內滑开尺许,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入口,一股尘封与旧纸墨混合的气息隱隱透出。
这是一间萧珩祖父早年建下的密室,极为隱秘,连王氏亦不知晓。
萧珩持烛步入。密室不大,四壁皆是厚重石墙,內置数排铁架,上面已有一些陈旧卷宗和器物。
他寻了一处靠內、乾燥的所在,將油布包裹的乌木匣放入一个空的铁箱中,又用几卷无关紧要的旧帐册覆盖其上,锁好铁箱,再將钥匙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密室,將朱雀灯復位,书架滑回原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跡。
心中稍定,但另一重思虑又起。
证据可藏,活人却难护周全,尤其是……那个看似安分,实则已身处旋涡边缘而不自知的人。
他走至窗边,对著庭院沉沉的夜色,低唤一声:“常顺。”
一直候在书房外阴影中的常顺应声而入,无声行礼。
“让影梟来见我。”
不过半盏茶工夫,一道几乎融於夜色的黑影,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內,单膝点地。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正是萧珩麾下暗卫之首,影梟。
“主人。”声音低沉,毫无波澜。
萧珩背对著他,望著窗外,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我南下之后,你不必隨行。”
影梟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他是萧珩身边最得力的影子,武艺心计皆属顶尖,歷来重要行动从不离身。
此次南下查案凶险,主人竟不带他?
“你的任务是,”萧珩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影梟低垂的头顶,“留在长安,亲自盯著沈青芜。她每日行止,见过何人,有无异常,事无巨细,若有异动或危险,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沈青芜?那个清暉院的通房丫鬟?
饶是影梟心志坚毅如铁,此刻心中也难免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让他这个一等暗卫首领,放弃隨护南下重任,转而在京中暗中盯梢一个內宅丫鬟?这命令实在出乎意料。
但他深知主人行事从无废棋,此令一下,足见那女子在主人心中的分量,绝非寻常奴婢可比。
所有思绪只在电光石火间,影梟已然领命:“是。属下明白。”
“你手下,另拨两个最伶俐机警、擅长隱匿与市井盯梢的,一同负责此事。三人轮替,务必確保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且绝不能被她或府中任何人察觉。”萧珩补充道,考虑得极为周全。
“是。属下亲自挑选,今夜便安排下去。”影梟毫不迟疑。
“去吧。”
“属下告退。”黑影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更深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內重归寂静。萧珩独自立於窗前,指尖在冰冷的窗欞上轻轻叩击。
將最关键的证据转移,又將最锋利的暗刃留下……他能做的防备,大抵如此了。
漕运案的幕后黑手,清暉院中那朵带刺又易折的花,还有即將南下的重重迷雾……所有线条在他脑中交织,勾勒出一张复杂而危险的棋局。
他落下的每一子,都需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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