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我爹会替你求情,但我不会(2/2)
“全他娘的在海盗的库房里。”
朱允熥走进库房。
他拿起一支火銃,拉开机括看了看內膛。
膛线乾净,火石完好。
“崭新的。一发都没打过。”
朱允熥把火銃放回箱子里。
他没有急著往外走。
反而慢慢踱到库房最深处。
墙角靠著一个不起眼的竹篓子。
上面盖著块脏兮兮的麻布,看著跟装杂物的破烂没两样。
朱允熥掀开麻布。
篓子里塞著一卷羊皮纸。
他抽出来。
展开一半。
先看到的是几条粗线勾勒的河道走势。
再往下展。
城门。兵营。水道。
每一座城门的守军编制、每一处兵营的驻防人数、每一条水道的深浅与潮汐时间,全標註得清清楚楚。
比兵部存档的还详细。
朱允熥把羊皮纸全部展开。
右上角画著一座城池的全貌轮廓。
他认得这座城。
应天府。
南京。
大明朝的心臟。
朱允熥把羊皮纸捲起来。
塞进怀里。
他走出库房。
站在大雨里。
雨点砸在山文甲的甲片上,叮噹作响。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舅姥爷。”
蓝玉提刀站在旁边。
“封锁松江府全部码头。一条船都不许出海。”
朱允熥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发闷。
“这帮人的胃口,比孤想的大得多。”
蓝玉嘴唇动了动。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不怕敌人多、不怕仗难打。
但这种从自家骨头缝里往外烂的路数,让他脊梁骨发寒。
大明自己造的炮,大明自己铸的銃,从兵部的库房里一路偷到了海盗的窝点。
前线的弟兄拿命去填的缺口,原来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的窟窿。
蓝玉没骂人。
他第一次在朱允熥面前没骂出口。
……
库房外的泥路上,来来往往全是搬运军械的边军。
一个穿著蓑衣的瘦高身影混在围观的水师杂役中间。
不扎眼。
他低著头。
手指藏在蓑衣底下,正用炭条在一块薄木板上飞速书写。
写完一行。
抬头扫了一眼库房方向。
把木板塞进蓑衣夹层。
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这人脚底抹油,转过身就往水师大营后头的伙房杂院钻。
没走正门。
这地方他熟得很。伙房后头有条运泔水的暗渠,直通松江府內河。
只要下了水,借著这场大雨和浑浊的河水,谁也抓不住他。
跨过两道月亮门。
前头的泔水沟就在十步开外。
他长出了一口气。
左脚刚抬起来准备往前迈。
一根紫檀木的马鞭,从旁边半塌的土墙后面横伸出来。
正正好挡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人跑得正急。收脚哪来得及。
直接被绊了个狗啃泥。
下巴磕在青石板上。
两颗门牙当场崩飞,带著血丝蹦进了泔水沟里。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身,一只裹著锦缎面的硬底官靴重重踩在他的后脑勺上。
把他的整张脸按回了烂泥里。
李景隆把玩著手里的马鞭,蹲下身。
“跑得挺快啊。”
李景隆伸手扯开那件破蓑衣的领口,往里瞅了一眼。
“这身皮套在里面,不嫌热吗?”
蓑衣底下,露出半截月白色的湖丝直裰。
这是江南顶级文士才穿得起的料子,一匹至少三十两银子。
穿这料子的人去钻泔水沟,说出去能笑掉半个苏州城的门牙。
李景隆的两根手指探进蓑衣夹层,把那块带著炭灰印子的薄木板夹了出来。
木板上写著几行蝇头小楷。
字跡工整得过分。这手功夫,不是寒窗苦读十几年练不出来。
李景隆拿著木板举到火光前扫了一眼。
嘴角歪了歪。
文士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在泥里扑腾。
李景隆靴底加了力道,死死钉住他的脑袋。
“曹国公!”文士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血沫子冒了一串:
“我是都察院派驻江南的巡盐御史!你敢对朝廷命官动私刑!”
李景隆乐出声了。
他拿著那块木板站起身。
压根不接这茬。
“都察院的人。”
李景隆把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地上这位穿著三十两一匹湖丝、钻泔水沟的巡盐御史。
“你们都察院给的俸禄够买这身衣裳吗?”
李景隆没等他答话。
“老吴。”
李景隆转头招手。
“卸了他的下巴和胳膊,把这巡盐的耗子拖到前边去。”
老吴提著军刺大步走来。
文士拼了老命嚎叫:“你不能这样!我有朝廷的官凭!你动我就是谋反!”
李景隆已经背过身去了。
他拿著那块薄木板,边走边用大拇指搓了搓上面的炭灰字跡。
库房里的东西是大明自家的。
盯梢的人是都察院的。
这张网,从江南的水面底下,一直织到了京城六部的衙门里。
李景隆把木板揣进怀里。
脚步没停。
嘴里哼了半截不著调的小曲。
……
两炷香后。
松江水师校场。
朱允熥坐在马扎上。
旁边就是那一字排开的三百多颗水师军官人头。
血水匯成一条小溪,流过他的皂底军靴。
他低著头,正翻看李景隆递来的那块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