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长歌当哭(2/2)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这不是一场危险的军事行动,而是一次令人期待的狩猎。
何素与何勖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闪过无奈、忧虑,以及某种更深的东西。
最终,何勖嘆了口气:“既如此……老臣调三千禁卫军隨行护卫,再命西南大营出兵五千,在黑风峪外接应。君上……务必谨慎。”
“放心!”吕涉大手一挥,“三日后出发!贤侄,让你的人也准备准备!”
退朝后,回驛馆的路上,史元眉头紧锁。
“不对劲。”他低声对姬发说,“吕涉答应得太快,出兵太急。何勖何素反对得又太……流於表面。”
“你是说,他们故意让吕涉去?”姬发问。
“说不准。”史元摇头,“但此行,凶险异常。黑风峪……我年轻时游歷过,那地方地形复杂,多溶洞暗河,易守难攻,更適合……埋伏。”
姬发沉默片刻,看向韩令:“守望者,你怎么看?”
韩令一直在闭目养神,此刻睁开眼,左眉上方的赤痕微微发亮:“黑风峪確有血疫污染的气息。而且……很浓。不是普通的小股血傀。”
“能对付吗?”
“去了才知道。”韩令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但既然答应了盟约,守望者自当同行。”
三日后,大军开拔。
吕涉亲自披掛上阵,金甲红袍,骑著一匹雄骏的黑马,意气风发。他身后是三千禁卫精锐,甲冑鲜明,士气高昂。姬发率西岐五十余人与四十七名守望者隨行。何勖承诺的五千边军,据说已在黑风峪外三十里处扎营,隨时可进山接应。
黑风峪名不虚传。
两山夹峙,形成一道幽深险峻的峡谷。谷內常年雾气瀰漫,光线昏暗,怪石嶙峋,古木参天。一进入峡谷范围,气温骤降,空气中开始瀰漫那股熟悉的甜腥味。
“血傀就在前面。”韩令突然开口,赤眉之印闪烁著微光,“数量……很多。”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的迷雾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非人的嘶嚎。
战斗瞬间爆发。
血傀从雾气中、从岩石后、从树梢上扑出,如同潮水般涌来。它们形態各异,有的还保留著大致人形,有的则已扭曲得面目全非,但无一例外,眼中都闪烁著饥渴与疯狂的红光。
东虞禁卫训练有素,结阵迎敌。长矛如林,箭矢如雨。姬发率西岐眾人与守望者在侧翼策应。韩令和他的守望者展现出惊人的战力——他们行动迅捷如豹,配合默契无间,对血傀的攻击方式似乎了如指掌,往往能以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杀伤。
尤其是申公豹。这个曾经的术士,在经歷入盟仪式后,仿佛脱胎换骨。他手持一柄特製的短剑,剑身刻满符文,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命中血傀的要害。更惊人的是他的感知——他能提前预判血傀的攻击方向,甚至能隱约感知到血傀群中“指挥者”的位置。
“左前方,三百步,有个大傢伙!”申公豹突然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它在操控这些血傀!”
“衝过去!”吕涉大喝,一马当先,“擒贼先擒王!”
队伍开始向峡谷深处突击。血傀的抵抗越来越疯狂,禁卫军的伤亡开始增加。浓雾遮蔽了视线,惨叫与廝杀声在峡谷中迴荡,仿佛置身炼狱。
终於,他们衝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然后,所有人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站在谷地中央,身高近两丈,比最魁梧的巨人还要高大。身躯类似巨熊,却覆盖著暗红色、如同冷却熔岩般的厚重甲壳。肩膀上扛著的,却是一颗扭曲畸形、依稀能看出人类特徵的巨大头颅。头颅上只有一只独眼,长在额头正中,此刻正散发著嗜血的凶光。
最骇人的是它的“武器”——右手持著一面由无数骨骼和金属碎片熔铸而成的巨盾,足有门板大小;左手握著一根粗如樑柱、顶端削尖的石矛。
“凿……凿齿……”史元的声音在颤抖,“变种的血傀……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怪物——凿齿——动了。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独眼中红光大盛,迈开大步衝来!每一步都地动山摇,沉重的身躯却快得惊人!
“结阵!防御!”禁卫军將领嘶声下令。
巨盾撞上军阵。
如同巨石砸入蚁群。
前排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撞得飞起,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石矛横扫,又是十余人筋断骨折。仅仅一个照面,严整的军阵就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放箭!放箭!”
箭雨落在凿齿身上,却大多被那厚重的甲壳弹开,少数插进去的,也如同隔靴搔痒,根本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姬发拔剑衝上,剑光劈在凿齿腿上,溅起一溜火星,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没用!”韩令吼道,“它的甲壳太厚!找弱点!”
申公豹眼睛死死盯著凿齿:“它的独眼!还有颈后甲壳连接处!只有那里可能——”
话未说完,凿齿猛地转身,巨盾狠狠拍下!申公豹纵身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原先站立的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掩护我!”姬发对吕尚喊道,再次冲向凿齿。
吕尚咬牙,目光锁定凿齿的独眼。他试图调动灵能——若能用火焰灼烧眼睛,或许……
灵能凝聚,化作一道无形的“针”,刺向那颗巨大的独眼。
凿齿的独眼猛地一眨!
一股强大、混乱、充满恶意的精神衝击,顺著灵能连接反向撞入吕尚脑海!
“呃!”吕尚闷哼一声,眼前发黑,鼻端一热,鲜血涌出。凿齿对术法的抗性,远超他的想像!
而此时,凿齿已被彻底激怒。它放弃了对普通士兵的屠杀,独眼死死锁定姬发,石矛带著恐怖的破风声,直刺而来!
“少主小心!”石勇从斜刺里衝出,用身体撞开姬发。石矛贯穿了他的胸膛,將他钉在地上。
“石勇!”姬发目眥欲裂。
凿齿拔出石矛,再次刺下!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从侧面猛扑过来,抱住凿齿的手臂,狠狠一口咬在它手腕关节处!
是申公豹。他眼中赤光大盛,牙齿深深嵌入甲壳缝隙,竟然撕下了一块!
凿齿吃痛,手臂一甩,將申公豹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但这一耽搁,给了姬发喘息之机。他翻身爬起,看向吕涉:“侯王!不能再硬拼了!撤退!”
吕涉浑身浴血,金甲破损,闻言却摇头:“不能退!退了,这些怪物就会衝出黑风峪,祸害百姓!”
“可是——”
“何勖的边军就在外面!”吕涉吼道,“再坚持一刻!援军马上就到!”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血傀越聚越多,凿齿的攻击越来越狂暴。禁卫军伤亡过半,西岐护卫也死伤惨重。守望者凭藉对血疫的抗性和丰富的经验,勉强支撑,但也人人带伤。
援军,始终没有来。
“不对……”韩令突然抬头,赤眉之印疯狂闪烁,“边军……在后退!他们在撤离!”
“什么?!”吕涉如遭雷击。
姬发的心沉入谷底。何勖……他果然选择了保存实力。
凿齿似乎也感知到了猎物的绝望,发出一声得意的咆哮,攻势更加凶猛。它不再理会其他人,独眼死死锁定吕涉。
“保护君上!”仅存的禁卫军拼死结成人墙。
凿齿挥动巨盾,如同拍苍蝇般將人墙击碎。石矛再次刺出,直取吕涉咽喉!
石矛,刺入了吕涉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吕涉低下头,看著贯穿自己身体的石矛,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张嘴想说什么,鲜血却从口中涌出。
凿齿狞笑著,將石矛高高挑起。吕涉的身体被掛在矛尖,如同旗帜。。
凿齿欣赏著猎物的垂死挣扎,独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快意。它晃了晃石矛,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张开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朝著矛尖上的吕涉,狠狠咬下!
“咔嚓——噗嗤!”
骨骼碎裂,血肉分离。
东虞国君吕涉,这个豪迈勇武的君王,在他人生最后一刻,被血疫创造的怪物,当眾分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彻底崩溃。
剩余的东虞禁卫军发出绝望的哭嚎,士气彻底瓦解,四散奔逃。凿齿將吕涉残缺的尸体甩到一旁,独眼转向下一个目標——姬发。
“撤!”韩令厉喝,一把抓起还试图衝上去的申公豹,“所有人!撤退!现在!”
姬发双目赤红,握剑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发抖。他看著吕涉的尸体,看著溃逃的士兵,看著步步逼近的凿齿。
“少主!走啊!”吕尚扑上来,死死拽住他。
最终,理智战胜了愤怒。
“走!”
残存的队伍开始向峡谷外突围。凿齿率领血傀紧追不捨,一路又留下无数尸体。
当终於衝出黑风峪,看到外面空旷的平原时,原本应该在此扎营接应的五千边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营寨痕跡,和几面被丟弃的、绣著东虞玄鸟的旗帜。
韩令清点人数。
出发时三千禁卫、五十西岐护卫、四十七守望者。
活著出来的,不足三百人。禁卫军只剩几十残兵,西岐护卫死了大半,守望者也折了十二人。
申公豹重伤昏迷,石勇战死,阿土失了一条胳膊。
姬发站在空旷的平原上,回头望向黑风峪方向。浓雾依旧笼罩著峡谷,仿佛一张巨口,吞噬了生命,也吞噬了希望。
东虞国君死了。
联盟的希望,似乎也隨之葬送。
而更可怕的是,黑风峪里那个叫凿齿的怪物,还有它麾下越来越多的血傀大军……
它们会止步於此吗?
平原上,风很大,吹得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妲己走到姬发身边,轻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姬发没有回答。
他望著济濼城的方向,那里有刚刚失去国君、陷入混乱的东虞,有背信弃义的何勖,有態度不明的何素,还有无数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百姓。
血疫的阴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笼罩下来。而他们,刚刚输掉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