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咒缚此身(2/2)
午夜时分,西岐城陷入黑暗。
两个戍卫举著火把,在城南的巷子里巡逻。
他们是今晚第三班岗,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困意渐渐上涌。
“你说,真是妖兽吗?”年轻些的戍卫问。
“谁知道呢,”年长的戍卫打了个哈欠,“反正上头让小心,咱们就小心点——那是什么声音?”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巷子深处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瓦片上爬行。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猫?”年轻戍卫不確定地说。
“猫没这么大动静。”年长戍卫握紧长矛,示意同伴跟上,“过去看看。”
两人举著火把,小心翼翼地朝声音来源走去。巷子越走越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
窸窣声突然停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要不……回去吧?”年轻戍卫小声说。
年长戍卫犹豫了一下,正要点头,头顶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野兽——更像是某种东西强行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低沉、沙哑,充满了原始的暴戾。
两人同时抬头。
火把的光芒向上延伸,勉强照亮了墙头。
他们看到了一双眼睛——暗红色的,在火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那双眼睛嵌在一张狼一样的脸上,但那张脸的表情却异常扭曲,像是同时混合了痛苦和兴奋。
“跑——!”年长戍卫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字。
黑影从墙头扑下,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残影。年轻戍卫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只覆盖著黑色短毛、指尖如弯鉤的爪子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巷子重归黑暗。只有血肉被撕扯的声音,和一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
次日清晨,警钟再次响彻西岐。
这一次,死的是两个戍卫,死在同一条巷子里,相距不到十步。
尸体比昨天的更惨——几乎被撕成了碎片,墙上、地上全是喷溅状的血跡。
姬发赶到时,脸色铁青。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
那些撕裂伤整齐得可怕,边缘平滑,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刃切割过——但又明显是撕扯造成的。
“目击者呢?”他问身后的队长。
“有一个。”队长脸色苍白,“是住在这条巷子里的木匠。
他说……他说昨晚听见动静,从门缝往外看,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一个长著翅膀的、狼脸人身的怪物。”队长咽了口唾沫,“那怪物从墙头跳下来,一爪子就……就拍死了这人。然后抓住另一名卫兵,直接……撕开了。”
姬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召集所有士兵,议事厅集合。另外——”他顿了顿,“去请史元先生。”
***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姬昌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姬发站在一旁,將今早的发现和目击者的证词详细匯报了一遍。
“双翼……狼面……”史元喃喃重复,脸色越来越难看。
“史元先生,”姬昌看向他,“古籍中可有类似记载?”
史元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天在地窖外看到的吕尚,想起他眼中那种不顾一切的光。
一切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那个被吕尚救走的女孩,恐怕不简单。
史元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吕尚现在正和一个隨时可能变成怪物的东西待在一起。
而更可怕的是——吕尚可能已经陷进去了。
“史元先生?”姬昌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史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让姬昌知道那个女孩可能是妖兽,以姬昌的性格,一定会立刻下令全城搜捕,格杀勿论。
到时候吕尚会怎样?
不,不能走到那一步。
“老朽……还需要些时间查证。”史元缓缓道,“古籍浩繁,一时半刻难以確定。”
姬昌盯著他看了几秒,最终,他只是点点头:“儘快。今晚之前,我要一个答案。”
“是。”史元躬身。
“另外,”姬昌转向姬发,“全城戒严提升至最高级別。入夜后,所有戍卫队必须五人一组,配强弓硬弩。再调一队人去城墙值守,若有可疑之物靠近,格杀勿论。”
“是!”
会议结束后,史元匆匆离开议事厅。他在吕尚房间找到了吕尚。
吕尚正在收拾一个旧包袱,里面装著乾粮、水囊、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小袋钱幣。
“你要去哪?”史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吕尚嚇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到是史元,他鬆了口气,但隨即又紧张起来:“先生……我……”
“准备私奔?”史元走近,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和那个女孩一起?”
吕尚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史元嘆了口气,在草料堆上坐下:“吕尚,我有事要告诉你。”
他把这两天的惨案详细说了一遍——打更人的死,戍卫的死,目击者看到的怪物,古籍中关於“负囂”的记载。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揣测。
他猛地摇头:“不可能!”
“普通的女孩会被姬昌亲自点名追捕吗?”史元打断他
吕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其实他早就察觉了。朝荻异常的悲伤,她话里话外的隱瞒,她那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神情……
“入夜之后,她还会再次动手的。”史元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吕尚心上,“杀戮之心,她无法克制。这是诅咒,也是本能。”
“那……那我们可以离开!”吕尚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带她走,离开西岐,去没人地方——”
“然后呢?”史元看著他,“看著她一次次变成怪物,一次次杀戮?吕尚,那不是救她,那是折磨她。”
吕尚的手无力地垂下来。
史元闭上眼睛。
“我很抱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不能再让无辜的人丧命了。”
他转身,朝內城走去。
“先生!”吕尚在他身后喊。
史元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他听见吕尚跪下的声音,听见他带著哭腔的哀求:“我求您……就一天,不,就几个时辰……让我带她走……”
“对不起。”史元说,然后转身离开。
他要去见姬昌。现在,马上。
吕尚瘫坐在床铺旁,看著史元远去的背影,眼泪终於流下来。他知道,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