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冬日授业(1/2)
熹平四年的冬天,冷。
雪片子不是飘,是砸,带著风声,抽在緱氏山精舍的窗纸上,噗噗作响。
卢植的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旺,偶尔爆起几点火星。刘备跪坐在下首,背脊挺直,听著外面风嚎雪吼,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知道,今日被单独唤来,绝非只是考校寻常经义。
卢植没看他,目光落在案几上一卷摊开的简册上。那简册的材质和形制,与精舍里通用的不同,更旧,也更沉。
“看看这个。”卢植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的风声。他將那捲简册推了过来。
刘备双手接过,入手微沉。展开,是密密麻麻的墨字,记录著各州郡上报的事项,字里行间透著股生硬冰冷的官气。这是未经刪改的郡国邸报。
“看幽州,冀州这几处。”卢植的手指在简册上点了点,语气平淡,“有何感触?”
刘备依言细读。起初,他只看到一些零散的记录:某地民变,杀吏夺粮;某处边关告急,胡骑扰边;某郡上报“盗匪”剿灭若干……一桩一件,像是散落的石子。
他看了半晌,抬起头,有些迟疑:“民生多艰,边患不绝……”
卢植抬了抬眼皮,那眼神像冰锥子,一下扎进刘备眼里:“莫只看何事。”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刘备心上,“要思为何。”
刘备心头一凛,重新低头,目光死死钉在竹简上。这一次,他不再看那些孤立的事件,而是试图將它们串联起来。手指顺著简牘滑动,最终停在一条简短的记录上——“贝州民杀长吏”。
贝州(清河郡)……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的记忆碎片,结合这大半年在卢植这里听到的零散信息,还有他自己从涿郡到洛阳一路的见闻。去年,贝州一带,似乎有过一场不小的水患。
民杀长吏……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涿郡春荒时,那些围著粮行,眼神绝望的百姓面孔。若当时不是他们冒险贩粮平价卖出,若不是刘元起最后出手,涿郡会不会也出现“民杀长吏”?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他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却又极力压制著:“老师!贝州去岁大水,今春必有饥荒。官吏不賑灾,反加征赋税!民杀长吏,非其性恶,实为求生!”
话音落下,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卢植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双平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於浮现出不加掩饰的讚许。
“然也。”卢植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千钧重量,“为政者,若只知剿抚,不察根源,便是扬汤止沸,火势愈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混沌的风雪天地。
“玄德,”他背对著刘备,声音沉缓,“你既有此见识,便需知,日后你面对的,不再是书卷上的道理,而是活生生的人命,与可能倾覆的社稷。”
刘备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前世史书上,那轻飘飘的黄巾之乱四个字。那背后,是多少个贝州?是多少次民杀长吏堆积起来的滔天怨恨?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脚下坚实的土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下面,是滚烫的,即將喷发的岩浆。
之前的文采,师名,在这真实的、血淋淋的帝国疮疤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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