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往事(1/2)
三百年前那个秋夜的情形,宛如一坛深埋地底、尘封已久的烈酒。此刻虽已启封,那股刺鼻的血腥气息却依旧縈绕不散。
姜百把右手按在胸口,暗金色的毒纹隨著呼吸上下波动,斩魂剑意沉入神魂之內,好似静水流深,把记忆碎片中的怨恨与悲伤逐个割裂开来並沉淀下去,最终只剩下冷冰冰的事实。
星陨阁要的,是那个残破罗盘。
戍边军守的,是脚下土地。
两边撞在一起,三千条命便成了代价。
世间的道理往往很简陋,甚至让人感到淒凉,强的就是规则的制定者,星陨阁抱有这样的观念,戍边军的將领大概也是如此。
可惜,他们都没想到,坑底埋著比他们拳头更硬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身前丈许处的空气毫无徵兆地泛起涟漪。
灰雾扭曲、凝聚,渐渐勾出一道披甲持枪的轮廓。
戍卒长,张猛。
与昨日情形有所区別,当下其魂体犹如风中残烛般昏暗,眼窝处绿火摇晃,鎧甲上锈跡更为繁重,断枪枪尖触地轻微抖动。
它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魂体在晨光中半透明。
姜百未动,也未拔刀。
两人间隔著三丈距离,晨风拂过烽火台的残垣断壁,產生出呜呜的低沉声响,如同远处有人正在吹奏塤乐。
许久,张猛嘶哑开口,声音如砂纸磨过锈铁:
“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百点头。
三百年前,这个地方叫做坑边。”张猛停顿了一下,魂体越发淡薄,“那些穿黑袍的是星陨阁外堂执事,领头的叫严松,境界筑基后期,正修炼《冰魄寒光诀》。
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魂体深处挤出。
戍北军第三营受命在此处驻守三年,某夜流星坠地,严松率队前来,称其为“天外奇物”,欲带回去检查。李將军拒绝道,按照军律,防区內所落异物应当先由驻军封存,然后上报朝廷作出裁定。
“严松说,星陨阁办事,轮不到朝廷管。”
张猛眼窝绿火一跳。
“然后就打起来了。”
它举起断枪,朝著盆地方向指著说道:“他们结的是『七星锁灵阵』,李將军带领亲卫衝锋了三次,击破了阵眼,並斩杀了两个执事,不过严鬆手中这根杖似乎有些蹊蹺。”
姜百想起记忆碎片里蓝色晶石射出的冰棱。
张猛说:“那並非普通法器,冰棱所及之处,同伙魂魄会遭冻结,继而……破裂。李將军最后一刀应可砍下严松首级,但坑底之物却猛然动了起来。”
它沉默片刻。
黑气喷涌时,我离得最近,手里攥著戍卒长令牌,怀里还揣著没吃完的半块乾粮。”张猛的声音突然低沉许多,“我目睹王山被黑气缠绕,他试图呼喊,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李戍位於我的左侧,欲伸手拽我,可他的手尚未完全伸出便已被魂魄带走。”
我后退到碑座旁边,忽然冒出个想法,把令牌放在碑座上,然后大喊一声:“回来!”
它抬起头,绿火盯住姜百。
他们果然回来了,三十七位兄弟的残魂,被我勉强拉到碑座附近,黑气衝过来,被碑座挡住了,但我自己却出不去了。
张猛扯了扯嘴角,似笑似哭。
三百年来,我一直守在碑座旁,守护著那些人的名字,白日里隱匿於碑林幽深处,夜晚便出来徘徊,杀害误闯此处的生者,並以他们的魂灵滋养碑座,撑起这份仅剩的执迷信念。
它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复杂起来,“你昨晚本应丧命,却奇蹟般活了下来,还得到了专斩魂体的法术,今天又触碰了碑座,看到了昔日的真相。”
姜百终於开口:“所以你现在来找我,不是来杀我的。”
张猛摇著头说道:“杀不了你,你的剑意专门克制像我这样的存在,要是真拼起来,我这残魂顶多支撑三息。”
它向前飘了半步,断枪拄地。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说。”
碑座之下掩埋著当年星陨阁用以稳住邪器的“镇魂玉”,此玉可助我凝结魂体,脱离荒原三日之久,张猛一字一顿缓缓说道,三日时光足够我前往蓟州寻访王山后代,他临终之际提及家中尚存有一名三岁幼女,名为小丫,距今已有三百年之久,不知那支血脉是否犹在,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探查一番。
姜百没接话。
张猛又说:“作为交换,给你透露两件事,其一,荒原死气循环存在一处名叫『阴阳缝隙』的地方,去那里筑基,受到阴兵与死气的干扰会较少一些,其二,碑林东面有一块残碑,碑上所刻乃星陨阁某类魂力运用方法,这对你剑意可能有所裨益。”
它看著姜百,绿光如同烈火:“这里的规定是弱肉强食,不过你身上似乎有斩灭虚妄的能力,也许能够衝破这三百年的禁錮。”
话音落下,风忽然停了。
姜百目光投向眼前这个三百年前的残魂,只见其鎧甲破损不堪,枪桿也已断裂,魂体淡薄到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唯有眼窝之中的一抹绿光,较之昨日越发炽烈。
那是执念。
三百年前有著未守护同袍的执念,三百年来一直坚守著不忘名字的执念,现在想要凭藉余下的这点残存之物,偿还一份承诺的执念。
姜百猛然想到平安县,毒瘴洞中那位坐化而逝的尸骸,还有黑泽散人在做灵魂交易时的目光,这些场景顿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世上的人,不论是修仙的,当兵的,活著的还是死去的,似乎全都躲不开“执念”这两个字。
他开口,声音平静:
“镇魂玉在碑座底下多深?”
张猛魂体一震:“向下三丈的地方有个石匣,匣子外面被星陨阁布置了封禁,不过已经过去三百年,这个禁制大概有些鬆动。”
“阴阳缝隙在哪?”
此地北面七里有片乱石坡,坡下有处地裂,白天阴冷,夜里转暖,正是荒原死气循环较弱的地方。
姜百点头,刚要说话,眉头忽然一皱。
几乎同时,张猛也猛地转头,望向西南方向。
三道气息,正朝盆地疾驰而来。
速度非常快,练气大圆满的灵力波动没有丝毫掩饰,其身后伴隨著两条更为沉稳的气息,属於筑基初期。
张猛魂体骤然绷紧,断枪抬起:“是星陨阁的人!”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破雾而出。
领头的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女子,她身穿黑色长袍,上面绣有银色星辰纹饰,面容冷峻,眉眼高傲俯视眾人。她掌中托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在剧烈抖动,直接指向盆地方向。
女子后面跟著两个中年男子,他们也是黑袍星纹,气息很沉稳,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三个人落地之后,目光略过姜百,短暂停留在张猛魂体之上,然后移开,就好像在看路旁的石头一样。
女子低头望向罗盘,眼中流露出兴奋之色,她道:“波动源头位於前方不远处,老祖推演不虚,『噬魂罗盘』残片果然尚存活力。”
左侧的中年男子沉声说道:“小姐,此处死气浓重,有游魂盘踞,不宜长时间停留。”
女子望向张猛,嘴角带著嘲讽笑意:“游魂?不过是三百年来的残留魂魄,勉强存活而已,得到碎片便离开,若它胆敢阻挠,就將其剿灭。”
说罢,她抬步就要往盆地走。
“站住。”
张猛魂挡在前面,断枪横指,眼窝中绿火骤然高涨:“此乃禁地,外人不准擅入!”
女子脚步一顿,像听到了笑话。
她转过脸去仔细端详张猛,微微一笑说道:“区区一名戍卒残魂,怎配谈论禁地?三百年前,你们戍边军守护不住的东西,如今这等情形已经过去三百年,你还想守护?”
她隨意挥手:“刘叔,王叔,清场。”
两名中年男子应声踏前。
左边那个人伸手拿出一面铜镜,镜面透著淡淡的金色光泽,右边那个人掏出一串骨铃,铃身上刻有诸多符文。
铜镜照向张猛时金光形成网络状覆盖下来,骨铃摇动之后產生无声波纹向外扩散开来,它们都是针对魂体实施打击的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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