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审问(1/2)
建康,廷尉署正堂。
堂上五张主案,呈扇形排开。
正中是廷尉正,左右分別是廷尉监、廷尉平,再外侧是两位深衣博带的律博士。
王雅作为廷尉主官,並未居最中,反而坐在左侧上首,面色沉肃。
他身旁,坐著一位面容略显阴柔的青年官员,正是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心腹王国宝。
谢玄独自坐在右侧下首,一身常服,眉头微锁,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地砖的纹路。
堂下空旷,只有韩雍一人而立,他被解除了佩刃,但甲冑未卸,站在这里,像一块被扔进精美瓷器店的顽铁,格格不入,又带著战场带回的血腥与土腥气。
气氛有些凝重,连韩雍见过了战场上的生杀都感觉不自在,只有律博士翻阅卷宗的细微沙沙声。
“下站何人?报上名籍、军职。”
廷尉正的声音平板无波,在高阔的堂內迴响。
韩雍挺直脊樑,声音洪亮,带著北地口音。
“北府军,东海郡兵,都尉韩雍!”
“都尉?”
王国宝轻笑一声,手指点了点案上的一份文书。
“据北府报备及吏部档册,韩雍,你原为北府军下军主,隶孙无终部。这东海郡都尉一职,从何而来?何人任命?可有朝廷敕书?”
矛头直接指向了萧珩自行署官的僭越,但韩雍面色不变。
“末將此职,乃东海太守萧府君依战时急需,权宜任命,谢都督知情,並予追认。”
“追认?”
王国宝看向谢玄,笑容意味深长。
“谢都督,可有此事?朝廷州郡武职,何时可由一部太守,私相授受了?即便战时,也需报请朝廷,由吏部、兵部勘合,方合制度吧?”
谢玄缓缓抬眼,目光平静:“王长史所言,乃是承平制度。去岁淮北危殆,彭城沦陷,道路隔绝,文书往来动輒月余。本督当时节制江北诸军事,有承制拜將之权。萧珩报请,本督以为其人堪用,事急从权,予以追认。此乃战时变通,非常例可比。”
见王国宝还想追问,王雅轻咳一声,打圆场道。
“谢都督所言,亦是实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韩雍都尉之职,既由谢都督追认,暂且不论。”
他將话题拉回核心,拿起另一份卷宗。
“韩都尉,太元四年春,二月十七夜,你部隨萧珩驻防留城后营,可记得此事?”
“记得。”
韩雍点头。
“军报所述,是夜,有慕容鲜卑轻骑约三千,袭你营地。萧珩预作布置,你部血战竟夜,击退来敌,斩首三百余级。可有夸大?”
“並无夸大。血战属实,斩首数目只多不少。”
韩雍声音更硬了些。
“好。”
王雅放下卷宗,身体微微前倾。
“军报语焉不详。本官问你,萧珩是如何提前知晓,会有三千鲜卑骑兵,於彼时彼地,偷袭你营?你当时可知缘由?”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韩雍脸上。
王国宝嘴角扯著一丝冷笑,谢玄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连旁边记录的吏员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关键,无法解释的预知,往好了说是料敌如神,往坏了说,就是通敌。
韩雍沉默了片刻,他脑海中闪过那夜营中萧珩举起令牌的决绝,闪过敌军如黑潮般涌来时的震惊,也闪过战后萧珩那无法言说的沉默,他抬起头。
“回上官,末將不知萧府君具体如何知晓。但末將相信。”
“相信?”
廷尉监忍不住开口,
“此等军机大事,岂是一个相信可言?”
韩雍看向他,眼神里是老兵看新丁的那种平淡。
“上官久在台阁,或许不知行伍之事。末將早年,在乞活军廝混。”
乞活军三个字一出,连王雅和王国宝都神色微动。
“那时候,活下来的老卒,都有点不一样的本事。”
韩雍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回忆般的平淡。
“有些人,鼻子特別灵,几里外的血腥味、人马粪味,逃不过。有些人,耳朵特別尖,伏地能听出远处是步卒还是骑兵,大概多少。还有些人......”
他顿了顿,微微弯著腰低声道。
“就是有种说不清的感觉,看天色,看地形,看风吹草动,甚至什么都不看,心里突地一跳,就知道要出事,有敌人来了。”
他目光扫过堂上诸人。
“萧府君或许就是这种人。他是读过书的,懂得比我们这些粗人多。他能看星象,算水文,能看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舆图。那天扎营的地方,本就是个容易被偷袭的所在。府君或许是看出了什么,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他下令备战,我们就备战。结果,贼人真的来了。”
一番话,將萧珩的预知归结为一种战场直觉的料敌先知,虽然玄乎,但放在九死一生的老兵身上,似乎又勉强说得通。总比通敌更容易被接受。
谢玄適时地点了点头。
王国宝却不依不饶,冷笑道。
“好一个料敌先知!韩都尉,照你所说,萧珩有此等神鬼莫测之能,岂不是孙吴復生?何以军报之上,斩首不过三百,自身却损兵过百,民夫溃散无数?这仗,打得可不算漂亮吧?”
韩雍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他忽然咧嘴,露出一个近乎凶悍的笑容。
“上官!您说这话,想必是没跟慕容鲜卑的骑兵在野地里照过面!”
他跨前一步,仿佛忘了身在公堂,又回到了对著手下弟兄吹嘘战功的时候。
“三千轻骑!风一样卷过来!我们呢?仓促立营,歪歪扭扭的车阵,一半是刚抓来没几天的民夫辅兵,姑爹喊娘嚇尿裤子的比比皆是!瘫坐在地上的那更多了!”
“可咱们硬是顶住了!为啥?”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
“第一,府君料到了,提前让咱们有了防备!挖了浅沟,摆了鹿角,车阵再歪,它也是道墙!第二,咱们北府的爷们儿,骨头硬!”
他开始吹了,將战果放大,將过程简化、英雄化,这是老兵保存自己、维护主將的本能。
“那些鲜卑狗,看著凶,手里的弯刀跟切肉的差不多!咱们弟兄,披著鎧甲,结著阵,那就是一堵铁墙!韩某带著人一个反衝,直接把他们阵型捅穿了!杀得他们哭爹喊娘!刘队主的弓箭,专挑他们骑马的射,一箭一个,跟打兔子似的!陈大那小子带著督战队,营里头那些乱窜的孬种,砍了十几个,立马就镇住了!”
他唾沫横飞,將一场惨烈、混乱、代价不小的防御战,描绘成了近乎一边倒的英勇反击。
虽然细节经不起推敲,但那股气势,那种底层士兵特有的夸张敘事方式反而带著一种令人难以质疑的真实感,至少,是战场上的真实。
王雅和几位廷尉属官听得眉头紧皱,显然不適应这种市井般的夸大其词。
王国宝脸上嘲讽更浓,却一时找不到打断的话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