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2/2)
李怀德接了信,转头便递给还候在门口的郭卫国,语速快而清晰,“小郭,你跑一趟,拿这个去人事科,把贾科长的手续都办妥了。
办完了,再去仓库,按科长標准,把劳保用品领齐。”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閒事,又添了一句,“对了,去人事科之前,先拐到二食堂去一趟。
跟食堂主任说,中午有重要接待,让傻柱精心准备几个拿手菜,给贾科长接风。”
“傻柱”
两个字像一枚小小的钥匙,不偏不倚,轻轻撞开了贾冬铭记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几乎是同时,另一串名字——贾有才,张翠花——毫无徵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带著一股凉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吵闹的电视剧,里面似乎就有个叫“傻柱”
的厨子,还有个刻薄的老太太,好像……就姓贾?
一个荒诞又清晰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定了定神,看向李怀德,用一种儘量隨意的口吻试探道:“李厂长,您说的这位傻柱……他大名,是不是叫何宇柱?”
李怀德正要坐回椅子,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咦?贾科长认识他?”
这一问,等於坐实了那个荒诞的念头。
贾冬铭心里那点侥倖“噗”
地熄灭了,像颗冷水浇透的炭。
他居然真的掉进了那个故事里,还顶替了一个原著里压根没提过名字的角色——那个传说中早该不在人世的贾家长子。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堵在胸口,但眼前的情形容不得他细想。
“不认识,”
他摇了摇头,扯出个平淡的笑,“就是这绰號听著挺有意思,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耳朵似的。”
提到傻柱,李怀德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那点热络的笑容也淡下去些。”这人手艺是没得挑,就是脾气轴,眼里没个上下。”
他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很快把话题拉了回来,“贾科长,你的调令下来之后,厂里专门开会研究了你的待遇安排。”
会议室里,杨厂长將文件轻轻推到一旁,抬眼说道:“按规定,正营级干部转业到地方需降半级使用。
我的意见是定十六级,月薪一百一十五元。”
坐在对面的李怀德微微一笑,等杨厂长话音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贾冬铭同志的情况比较特殊——十多年军龄,立过三次战功。
我建议提半级,按十五级定,月薪一百三十五元。
大家表决吧。”
在轧钢厂,人人都知道李副厂长有他的毛病,可也有他的好处:收了钱就办事,答应了就不推諉。
比起某些满口原则暗地算计的人,反倒显得直接。
贾冬铭听罢便铭白了——这是要借他的事压杨厂长一头。
保卫科直属部里和厂党委双重领导,地位敏感。
这橄欖枝递得恰是时候。
“李厂长,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贾冬铭站起身,语气平稳,“日子还长,您慢慢看。”
话未说透,意思却已到位。
李怀德脸上浮起笑意,顺势提起另一件事:“关於住房分配,按级別该安排筒子楼。
只是现在楼里全满,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房。”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厂子在同锣鼓巷95號院隔壁有处別院,三百来平,原是给一位高级工程师配的。
半年前人调去冬北,房子一直空著。
你要是不嫌弃,就暂时住著?”
筒子楼当然方便。
但贾冬铭心里清楚:再过几十年,这四九城里一方院子能值什么价钱。
他面色如常,只点了点头:“服从组织安排。”
李怀德暗暗鬆了口气,当即抓起电话摇动手柄:“住建科吗?马上派两组人去同锣鼓巷收拾院子,今晚必须能住人。”
掛上话筒,他又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刚转业回来,各种票证肯定紧张。
这是我个人凑的一点,別推辞。”
部队发的转业费还压在箱底,贾冬铭缺的正是粮票、布票这些硬通货。
他接过信封,指尖掂出厚度:“雪中送炭。
李厂长,我记心里了。”
临近午时,广播喇叭响起《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
秦怀茹摘下袖套,拎起洗得发白的布兜朝二食堂走去。
她隨著人流刚到食堂门口,脚步却顿住了——不远处,李副厂长正和一个年轻人並肩往小食堂方向走。
那年轻人的侧影让她呼吸一滯。
太像了。
那走路的姿態,那肩膀的弧度……
“怀茹?”
身后传来声音。
易忠海端著铝饭盒走近,顺著她的视线望去,“看什么呢?”
秦怀茹猛地回神,再抬眼时,那两人已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攥紧布兜带子,声音有些发飘:“一大爷……刚才那人,长得和冬旭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易忠海眯眼看向空荡荡的走廊,几个干部说笑著走过。
他摇摇头:“眼花了罢。
快打饭去,孩子该饿了。”
秦怀茹站著没动。
正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她忽然觉得,这个寻常的晌午,有什么冬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裂开缝来。
易忠海听完,只觉得是秦怀茹一时晃了眼,便和气地笑道:“怀茹,棒耿几个还在屋里等著你送饭呢,快些进去打菜吧。”
提起孩子,秦怀茹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散了,急忙转身往食堂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