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2/2)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了一丝颤抖:“这……这是老杨给我防身用的!他担心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家不安全!”
“防身?”
贾冬铭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著冰冷的枪身,“张慧子,杨为民同志是轧钢厂的领导不假。
可这等精致货色,莫说他一个厂长,便是更高级別的干部,怕也不是说弄就能弄来,说给家属防身就能给的。
你这说法,自己信吗?”
“这就是老杨给的!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张慧子挣扎著,试图抬出丈夫的身份,“老杨是厂长!你们保卫科凭什么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
她的色厉內荏,在贾冬铭眼中更显可疑。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张慧子,杨为民是厂长。
可他娶的妻子,若是个潜伏的敌特,还是个『那边』过来的……他自己现在,恐怕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江。
你以为,他还能保得住你?”
这时,郭建国从里间臥室快步走出,面色凝重地对贾冬铭低语:“科长,杨厂长情况不对。
躺在床上毫无知觉,怎么叫喊推搡都没有反应,像是……被下了药。”
贾冬铭眼神一凛,立刻下令:“建国,你带两个人,马上把杨厂长秘密送到厂医务室,安排可靠人员二十四小时看护,不许任何外人接近!其余人,给我把这屋里彻底搜一遍!犄角旮旯,一片纸头都不许放过!”
搜查的命令如石块投入死水。
原本被深夜动静惊扰、只敢在自家门后窃窃私语的筒子楼住户们,听到这清晰严厉的指令,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推开房门,惊疑不定地探出头来。
昏暗的走廊里,低语声、抽气声、压抑的惊呼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將这栋沉睡的筒子楼彻底惊醒。
张书记裹紧外套踏进杨家院子时,几道手电光正穿过堂屋的窗户在墙壁上交错晃动。
他皱紧眉头望向站在台阶上的保卫科长:“贾冬铭同志,这么大阵仗搜查杨厂长家,总得有个说法吧?”
被按在椅子上的女人突然挣扎起来,鬢髮散乱地扬起脸:“张书记!他们这是公报私仇,凭空给我扣敌特的帽子!”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又尖又利,像断了半截的瓷片。
贾冬铭侧身挡住扑簌簌落下的煤灰,將工作手册摊开在灯下:“公安总局直接下的指令——杨为民同志的爱人张慧子,真实身份是日军特务机关派驻本地的负责人。”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离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仿佛在等待什么。
“敌特?”
张书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外套纽扣,“老杨家里怎么会……”
话没说完突然顿住,“等等,杨为民同志人呢?”
“被人下了安眠药,在里屋躺著。”
贾冬铭朝西厢房抬了抬下巴,“已经叫人去卫生所借担架了。”
话音刚落,那女人又喊起来,说辞和先前如出一辙,只是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般透著寒气。
书房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穿棉製服的小伙子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怀里却紧紧搂著个油纸包。”科长!夹墙里找到的!”
油纸在煤油灯下哗啦展开,两叠文件並排躺在桌面上——左边是轧钢厂专用的保密文件笺,右边是工楷誊抄的副本,连页脚的装订孔位置都分毫不差。
张书记接过文件时,煤油灯恰巧爆出个灯花。
他盯著首页右上角那个自己亲手画下的红色圈阅记號,指节渐渐泛白。
这份早晨才从自己办公室送出的生產调度方案,此刻竟带著墙灰的温度摊在別人家桌上。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掠过女人绷紧的下頜线,最终落在贾冬铭平静的脸上:“你们按程序办。”
转身时外套下摆扫倒了门边的笤帚,竟没回头扶。
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的那一刻,女人忽然停止了挣扎。
她慢慢坐直身子,用手绢一点点擦去嘴角的口水渍,再抬头时,那双总带著笑意的眼睛已冷得像井底的石子。”贾科长。”
她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我记住你了。”
贾冬铭正在查看文件背面的水渍痕跡,闻言只是抬了抬眉毛。
“你以为这就完了?”
女人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著某种黏腻的得意,“很快会有人让你铭白——有些代价,是要用至亲骨肉的眼泪来付的。”
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寸。
贾冬铭合上文件,用钢笔轻轻敲了敲桌沿:“你说的是山本吧?”
他看见女人嘴角的弧度僵住了,“先不说他此刻自身难保,单说你们安插在总局后街、分局斜对面、还有老城墙根底下那三个据点——”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那些昼夜不停挖地道的同志,昨晚就该转移到看守所吃早饭了。
樱花计划?现在怕是连樱花花瓣都埋进土里了。”
女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似的嗬嗬声,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怎么可能……”
“惠子小姐。”
贾冬铭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她,语气温和得像在纠正学生的错別字,“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隔墙有耳』么?”
他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板,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文件哗啦作响,“你们总觉得天黑好办事,却忘了——”
他转身时,煤油灯恰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严严实实盖住了女人煞白的脸,“守夜的人,眼睛最亮。”
女人忽然瘫软下去。
她盯著天花板上摇晃的光斑,嘴唇无声地翕动著,像条搁浅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