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2/2)
这话说得像个小大人。
贾冬铭眼里有了笑意,伸手揉了揉孩子那头刺稜稜的短髮,掌心触到硬硬的发茬。
他从旧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几颗糖,糖纸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泽。”懂事了,”
他把糖递过去,“知道疼人。
拿著,往后也得这样。”
棒耿欢天喜地地接了,糖纸窸窣作响。
周围几个同路的孩子眼巴巴瞧著,他倒不吝嗇,利索地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块,剩下的便大大方方分了出去。”大毛,小辉,小铭,给!”
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笑声嘰嘰喳喳的,像归巢的雀儿。
贾冬铭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车后座。”上来吧,该回了。”
棒耿手脚並用爬上去,坐稳了才朝伙伴们挥手。”走啦!铭儿见!”
车轮重新转动,碾过青灰色的巷道。
没行出多远,路旁光景却让贾冬铭慢了下来。
一个瞧著不过六七岁的男孩,衣衫单薄,正踮著脚,半个身子探进巷角的垃圾箱里翻找著什么。
他脚边还跟著个更小的女娃娃,揪著哥哥的衣角,仰著脸呆呆地看。
贾冬铭觉得眼熟,像是后院的人家,便偏头问后座上的棒耿:“认得那俩孩子不?”
棒耿扒著大伯的腰,探出脑袋张望了一下。”是豆丁和豆子,”
他声音低了些,“张奶奶家的。”
贾冬铭“哦”
了一声,脚下仍缓缓蹬著车,目光却还留在那对小小的身影上。”他们爹妈呢?”
他问,声音混在车轮声里。
棒耿把嘴里的糖块挪到另一边腮帮子,含混地说:“听我奶奶讲……去城外挖野菜,遇上坏人了,就没回来。”
话说得简单,孩子还不大懂里头沉甸甸的分量。
贾冬铭没再问,只最后瞥了一眼。
那男孩似乎从垃圾里捡出个什么小物件,正举到妹妹眼前,小女孩模糊的脸上仿佛有了一点光亮。
他转回头,用力一蹬脚踏,自行车加快速度,將那片暮色与暮色中的小人影甩在了身后。
车子稳稳停在九十五號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棒耿跳下车,贾冬铭推著车走进院子。
前院那方小小的菜畦边上,阎步贵正佝僂著腰给菜苗浇水,葫芦瓢里的水淅淅沥沥洒下去,在乾燥的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听见动静,他直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冬铭回来啦?今儿顺道接了棒耿?”
贾冬铭停下脚步,客气地点点头。”三大爷。
在巷口碰见的,就捎回来了。”
他打量对方,觉得阎步贵今日眉目间那股总也散不去的愁苦似乎淡了些,背也挺得直了点。
“是嘍,是嘍,”
阎步贵放下瓢,在旧裤子上擦了擦手,“你这一回来,贾家气象都不一样了。
连棒耿这孩子,”
他目光转向正挺著小胸脯、一脸等著夸讚神气的棒耿,“也出息多了。
他们老师前儿还跟我说,上课肯听讲了,字也写得有模样了。”
棒耿听得,脑袋仰得更高,眼睛亮晶晶地瞅著大伯。
贾冬铭笑了笑,接话道:“三大爷,老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那是旧皇历了。
如今新社会,肚子里有墨水,手上才有真本事。
棒耿要想將来有出息,替国家出力,眼下就得把书念扎实了。”
“这话在理,在理啊!”
阎步贵连连点头,嘆口气,话锋却不知不觉转了,“知识改变命……唉,要是我们家那几个崽子也能早早铭白这个,我也省心了。
別的不说,就老二解放,高中毕业也有些日子了,成日在家晃荡,工作没个著落,愁得我哟……”
他搓著手,眼神似有似无地飘向贾冬铭,那点刚刚淡去的愁容,又悄悄爬回了眼角眉梢。
贾冬铭心里那根弦微微一紧。
他脸上笑容未变,语气依旧和缓,话却说得滴水不漏:“三大爷,您这话说的。
您拉扯大几个孩子,供书教学,该尽的力早就尽到了。
儿孙的路,终究得靠他们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去趟。
咱们做长辈的,急也急不来,您说是不是?”
他说著,已推车朝里院走去,话尾轻飘飘的,落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棒耿赶紧小跑几步跟了上去,留下阎步贵站在原地,望著那背影,半晌,又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水瓢。
话音未落,贾冬铭便先开了口,阎步贵那到了嘴边的话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时语塞。
贾冬铭瞧他那副模样,嘴角一弯,顺势道:“三大爷您先忙,我领棒耿回去了。”
说罢,便推著那辆二八槓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朝中院去了。
阎步贵站在原地,望著那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心里头那股子懊恼劲直往上冒。
他暗自摇了摇头,这贾冬铭,真是滑不溜手,自己还没透个口风,他倒先把路给封死了。
中院里,贾章氏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纳著鞋底。
棒耿眼尖,老远就瞧见了,脆生生地喊:“奶奶!奶奶!我们回来啦!”
贾章氏闻声抬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手里的活计也撂下了。”我的乖孙!”
她起身迎了两步,掏出帕子就往棒耿脑门上抹,“瞧瞧这一头汗,快擦擦。”
贾冬铭將自行车稳稳地靠在屋檐下,转头问道:“妈,小鐺呢?怎么不见人影?”
“大伯!您找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