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2/2)
主食是二合面的馒头,白面掺著玉米面,蒸得暄软。
洪师傅搁下锅铲,从碗柜里取出自己的饭盒,转头朝还站在那儿的张家老太太招呼:“陈大姐,別愣著,把您的饭盒拿来,我给您盛上。”
老太太早上空著肚子来的,这香味一熏,肠肚早就拧著劲儿地叫。
她“哎”
了一声,快步折回清洁间,捧出那个新发的铝饭盒,又小跑著回到灶边,脸上有点臊:“洪师傅,劳您费心。”
洪师傅接过饭盒,一边舀菜一边说:“铭儿记著多带个饭盒,能多打一份回家,给屋里人添点油水。”
说著,实实在在压了满满一盒子菜,又拣了两个顶大的馒头搁在上头。
张家老太太连声道谢,看著那冒尖的饭盒,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洪师傅……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等著我张罗饭食,我想……再买两个馒头,成不成?”
洪师傅手上不停,脸上倒没显出意外。
食堂里的人,谁不想多带点好的回去?他笑了笑:“陈大姐,今儿有肉菜,像这样一份菜加馒头,一毛钱,每人能多打一份。
馒头嘛,想多买,得看晚上有没剩下的,有的话,大家轮著来。”
老太太听著,目光落在自己那盒油汪汪的菜上,想起家里两张瘦巴巴的小脸,脸上热热的,又鼓起勇气问:“洪师傅……食堂有富余的饭盒不?先借我一个,我给孩子们送回去,下午一准儿还回来。”
洪师傅乐了,朝墙角一个旧木柜子努努嘴:“公家的饭盒在那儿,您自个儿去拿一个,下午记得还就成。
还有,咱们食堂这摊子清扫归您管,晚饭前得收拾利落了。”
张家老太太得了准话,心里一松,快步过去拉开柜门,取出个搪瓷饭盒,又赶到打饭的窗口前,从怀里摸出个旧手帕捲成的小包,正要解开:“洪师傅,麻烦您再给打一份,我送回去就赶来干活。
这钱……”
“不急,”
洪师傅摆摆手,笑得爽利,“让叶大姐给您记上帐,月底从工钱里扣一样的。”
“洪师傅,这……真是多谢了!”
老太太攥著饭盒,声音有些发哽。
“咳,陈大姐,都是一个厂里的,客气啥。”
洪师傅浑不在意地转过身,又去照看他的锅灶了。
掂量著洪师傅给盛的份量,张家老太太心里盘算开了:只要自家再蒸点窝头,这中午晚上两顿不要钱的饭菜,足够祖孙三人吃得饱饱的了。
今儿是头天上工,家里两个孩子也实在亏嘴得厉害,她才硬著头皮多要这一份,想著回去和孙子孙女好好吃一顿,也算是个庆贺。
想到孙子们往后不必再饿著肚子眼巴巴看別人家孩子上学,张家老太太心口就一阵滚热。
这日子,总算见了点亮。
她手脚麻利地把两个饭盒和四个馒头裹进一方蓝布包袱里,拎在手上,步子又轻又快,仿佛浑身都有了使不完的劲儿,朝著家的方向赶去。
刚走出厂区不远,旁边巷口传来一声带著讶异的招呼:“张家老婶子!你真进了轧钢厂啊?”
阎家门神阎解诚正蹲在前院拾掇他那几盆宝贝疙瘩,抬眼瞧见张老太太拎著个鼓囊囊的布兜子跨进院门,身上那件轧钢厂发的靛蓝工装洗得发白,却挺括得很。
他咂咂嘴,扶著膝盖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哟,张婶子!这身行头精神!”
老太太脚步没停,只侧过脸笑出一脸褶子:“托街道的福!总算见著亮儿了。”
两人擦身而过时,阎解诚的眼珠子黏在了那布兜子上。
沉甸甸的坠感让布袋底摆出了个饱满的弧度,里头分铭是方正正的硬物件——饭盒,还不止一个。
他喉结动了动,心里那杆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轧钢厂临时工的伙食补贴他是门儿清的,可这分量……连后厨掌勺的何宇柱平日也只拎一个吶。
后院那扇掉漆的木板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时,屋里两个孩子正趴在小杌子上数米缸里剩的米粒。
穿碎花袄的小丫头耳朵尖,腾地跳起来:“奶奶的脚步声!”
老太太把布袋往八仙桌上一搁,布与木桌接触时发出闷实的“咚”
声。
她解开系扣的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拆什么了不得的礼物。
白菜炒辣椒的辛香混著肉汁的醇厚先飘了出来,接著是煨得酥烂的土豆,金黄的麵食静静臥在油纸里。
男孩盯著碗里颤巍巍的肉块,手指绞著衣角:“这……厂里给的?”
老太太盛菜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车间主任贾冬铭悄悄塞来饭盒时那双厚实的手,还有那句压低了的话:“给孩子添点油水。”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化成热腾腾的白汽:“厂里管两顿饱饭呢。”
她用筷子尖小心地分著肉,给男孩多夹了两块土豆,“下个月领了餉,就送你们进学堂。”
男孩的瞳仁倏地亮了,像暗屋里突然划亮的火柴。
他咬了一口馒头,麦香在齿间化开,忽然把手里掰下的一块递到奶奶嘴边:“您尝。”
老太太就著孙子的手抿了一小口,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小女孩这时舔著指尖的汤汁,忽然仰起脸:“奶奶,舌头麻酥酥的。”
“辣味儿窜呢,”
老太太拿过水瓢,“少沾些,仔细夜里闹肚子。”
前院冬厢房里,阎家媳妇正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抹了抹,瞥见自家男人背著手在屋里转磨,忍不住“噗嗤”
笑出来:“魂让张家那布袋勾去啦?”
阎解诚在条凳上坐下,指节叩著膝盖:“怪事。
张婶子拎回来的饭盒,瞧著比何宇柱那份量还足。”
“人家日子有了起色,不是好事么?”
媳妇线头咬得利索。
“是好事,”
阎解诚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井,声音低下去,“可这好得……有点儿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