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哑巴(2/2)
“你救得完么?”楚狂君问。
“救一个是一个。”广缘转身往客栈走,“总不能因为救不完,就当作没看见。”
楚狂君跟上去,没再说话。
客栈里,广缘叫了馒头和牛肉,准备路上吃。衢江还远,得备足乾粮。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嬉闹声。他抬头望去——
方才那哑巴正跌跌撞撞追著几个半大孩子。
孩子们手里晃著两块乾粮,正是广缘刚才给的。他们边跑边嚷,声音又尖又亮:
“哑巴哑巴,真奇怪——”
“哑巴哑巴,真笨蛋——”
哑巴发不出声音,只是张著嘴,发出“嗬……嗬……”的气音,伸手去够,却一次次扑空。
他跑不快,腿脚不利索,追了几步就踉蹌,差点摔倒。
店小二一边包著牛肉,一边摇头:“又来了。”
广缘嘆了一口气,皱眉:“谁也不想天生是哑巴。”
小二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外瞟了瞟:“客官,他这哑巴……可是自找的。”
“自找的?”
“谁让他得罪了胡九爷?”小二匆匆包好最后一块牛肉,用油纸扎紧,不再多言。
楚狂君与广缘对视一眼。
广缘摸出一点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小二手里。
小二掂了掂银子,左右看看,这才凑到广缘耳边,把那桩旧事低声说了一遍。
广缘听完,很久没说话。
他望著窗外。
哑巴已经不追了,蹲在街角,抱著膝盖,头埋得很低。
那几个孩子早跑远了,笑声还隱隱传来。
楚狂君轻声问:“如何?”
“看来,”他说,“得管件閒事。”
第二天,胡集镇炸开了锅。
胡九爷那个胖儿子,夜里被人割了舌头。
茶摊、酒铺、肉铺门前,人人都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却闪著光。
“听说了吗?胡家那小子……”
“说是来了个大侠,专为哑巴討公道的……”
“真有人管这事儿?”
哑巴蜷在镇外破庙的角落里,身下是发霉的稻草。
他听见脚步声来来去去,听见有人兴奋地议论,一开始只是麻木地听著,像听风声、雨声。
直到有两个挑夫在庙门口歇脚,其中一个啐了一口,清清楚楚地说:
“胡家那小王八蛋,舌头真让人割了!”
哑巴浑身猛地一震。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他愣愣地抬起头,乾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字句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遍,又一遍!
舌头。割了。
血糊淋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眶处一片冰凉,接著又是一烫。
原来那地方还会湿。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身体里还藏著能流出来的东西。
他慢慢蜷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脏污的袖子盖住了头。
肩膀开始轻轻抖动,一开始只是微微地颤,后来抖得厉害,整个背脊都跟著起伏。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庙外的人还在说著什么,风从破窗吹进来,带著秋凉的湿意。
他就那样蜷著,肩膀无声地起伏,像一座快要散架却终於等到一点支撑的破房子。
没有嚎啕,没有呜咽。
却比这世上任何一种哭声,都更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