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技术科的早晨(2/2)
散会后,赵伟特意走到章再峰桌前,脸上掛著诚恳的笑容,语气谦逊地说:“章工,您在结构安全这块经验太丰富了,是咱们科的老专家。这个项目我得多跟您学习,后续方案的技术细节,还得劳您多把关。”
“互相学习。”章再峰淡淡地应了一句,拉开抽屉摸出半盒细枝红塔山。办公室明文禁菸,但他有个不成文的特权——当年李建国特批的,说技术岗费脑子,允许在指定区域抽。这特权,曾是他在单位里的一点小体面,如今却像个笑话。他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吸菸区,墙上贴著“吸菸有害健康”的標语,下面还压著张塑封的《吸菸区使用规定》,红印得醒目,像一道道规矩,把人圈得死死的。打火机“咔”地一声,火苗舔舐菸捲,焦糊的菸草香混著走廊里消毒水的冷味漫开来。他吸了一口,菸丝燃烧的滋滋声里,楼下黑色轿车的轮廓在烟雾中忽明忽暗,那些烂熟於心的车牌数字,像刻在烟纸上的纹,风一吹就颤。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烟纸,看似结实,实则经不住一点风雨,十五年的安稳,原是易碎的泡沫。
赵伟不抽菸,却跟了过来,手里还端著那杯咖啡,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状似隨意地问:“章工,我听老马说,您是非典那年进的单位?”
章再峰弹菸灰的手顿了顿,声音低沉地说:“嗯。”
“那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赵伟的语气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別的什么,“我们那届研究生,挤破头才考进国企。现在都是市场化招聘,笔试、面试层层筛选,比考公务员还难。”
“是幸运。”章再峰吐出一口烟,白雾在秋风里很快散了,像从未存在过。他想起2003年的夏天,那场改变命运的“幸运”——那年正在推进主辅分离改制,就业压力大得嚇人,能进这样的单位,简直是端上了铁饭碗。那时的他,攥著入职通知书,觉得这辈子都稳了,不用慌,不用抢,守著技术就能过好小日子。可如今,这只捧了十五年的铁饭碗,竟也生了锈,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响——那是安稳碎掉的声音。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年的“幸运”是不是一场误判?那些年熬过的夜、算过的数据、守过的规矩,在时代的变化面前,到底值不值?秋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慌——他不知道这场改革会把自己吹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这把半老骨头,还能不能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回到办公室,章再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著窗外发呆。窗外的阳光洒在大院里,照在那辆有些破旧的电动车上,反射出淡淡的光。他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样子,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在这里安稳地度过一生。可如今,十五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改革的风声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而赵伟的出现,更是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不再是那个可以隨心所欲的年轻人了。
他拿起那本《断头女王》,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裂纹上,那些裂纹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奈和迷茫。他伸手摸了摸那磨花的玻璃,玻璃下的《行为规范》早已泛黄,就像他曾经的梦想,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
这时,赵伟拿著列印好的初稿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掛著那恰到好处的笑容。“章工,这是我起草的初稿,您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章再峰接过初稿,仔细地看了起来。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手中的笔不时在纸上划动,做著標记。赵伟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著,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看完初稿,章再峰放下纸,缓缓地说:“整体思路是对的,但有些地方还需要再完善一下。比如在审核依据这部分,要更详细地说明我们审核的標准和流程,让答覆更有说服力。”
赵伟认真地听著,不时点头,“章工说得对,我这就去修改。”
看著赵伟离去的背影,章再峰不禁嘆了口气。他不知道,在这个充满变革的时代,自己还能在这个岗位上坚持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好眼前的工作,哪怕只是为了那曾经以为的安稳,哪怕只是为了那已经渐渐远去的梦想。
窗外,秋风依旧吹著,枯叶在风中飞舞,仿佛在诉说著这个世界的无常。而章再峰,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守著那张布满裂纹的桌子,守著他那已经不再安稳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