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楼道里的消息(2/2)
手机突然震了震,屏幕一亮,是母亲发来的两条微信。字里行间带著无措。
“再峰,抽空来趟医院,你爸最近老闹著要出院,说在医院待得憋得慌,天天跟护工念叨要回家。”
“医生说还得观察几天,怕有反覆,他就听你的话,你过来劝劝。”
章再峰太阳穴突突直跳,连脑袋都发沉。
他这半辈子,好像都困在“听你的”这三个字里打转,从来没为自己做过一次主。
听父亲的,进国企求安稳;听母亲的,相亲结婚过日子;听老婆的,试著学点新技术,结果半途而废;现在倒好,又要他去听父亲耍性子说“要出院”。
他就像个被线操控的提线木偶,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可真要让他自己拿主意,又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桌角,撞在文件夹上发出闷响。
他俯身趴在摊开的图纸上,想画点啥转移注意力,可铅笔落下去却连条直线都画不直,只在图纸上戳出一团乱麻似的墨线,横七竖八,跟他这会儿理不清的心绪一模一样。
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比赵伟的沉缓不少,带著岁月磨出来的慵懒,不用想也知道是李建国。
老李离正式退休不远,总爱周末来办公室收拾东西,把攒了几十年的旧文件、老工具一点点往家搬,那只旧帆布包每次都塞得鼓鼓的,像是在和自己大半辈子的工作郑重告別。
看见章再峰,他愣了下,笑著走进来:“小章,怎么周末也在这儿耗著?”
“来这儿图个清净。”章再峰直起身,顺手合上那本cad教程,把桌上的乱线遮了一下,指尖还下意识地捋了捋教程的封皮。
“家里不清静?”李建国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掏出隨身带的保温杯,给章再峰倒了一杯热茶,水汽氤氳间,眼神里透著过来人的通透。
“你们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哪儿有真正的清净可言,全是硬扛。谁不是一边崩溃一边自愈。”
章再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的温度刚触到舌尖,就被心底的寒意压了下去。
他没吭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沉默就是最好的默认。
李建国放下保温杯,语气慢了下来,收起了玩笑,带著几分掏心窝子的郑重,“我离正式退休没几天了,不在这里熬著耗著了,临走前再嘮叨你一句。”
“您说。”章再峰抬眼,看著老李鬢角的白髮和眼角深刻的皱纹,那都是在国企熬了一辈子、见过无数风浪的痕跡,心里莫名多了几分敬重。
“別总盯著脚底下那点安稳,越守越窄,最后只会把自己困死。往上看看,哪怕就瞟一眼,也比现在强。”李建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满是恳切,没有半分敷衍。
“往上看看”,这四个字李建国重复了三遍,声音不高,却跟小锤子似的一下下敲在章再峰心上,震得他心口发紧。
他知道老李是好心,是走过半生、看透世事的过来人给的真心建议。这份好意,就像那锈死的锁芯加了点润滑油,只是润滑时间太短,十五年的惰性早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惯性,现时凭他怎么使劲,都转得滯涩卡顿,半点顺畅劲儿没有。
“我知道了,李叔。”声音轻得跟飘著似的,藏著满心的无力。
李建国看著他躲闪的眼神,轻轻嘆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里面积著惋惜,也藏著几分释然。
有些路,终究得自己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楼道又恢復了死寂,只剩章再峰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的茶杯凉了。
桌上的cad教程安安静静待著,图纸上的乱线依旧扎眼,楼道里的这条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一潭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只是没人知道,这微弱的涟漪,能不能撞碎那层结了十五年的厚冰,能不能让他从浑浑噩噩里真正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