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理察的后悔(1/2)
这天早上七点,伦敦的阴雨还在继续。
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从茶几上收起连夜整理装订好的英文翻译稿,这是一份完整的全书译本。
在过去十四天的闭关中,北原岩每写完一个章节,便会直接与两位老人进行深入的文本交流。
因为有著原作者毫无保留的剖析与语境指引,两位翻译泰斗的工作进度比平时快上许多,几乎与原稿的创作保持了同步。
昨夜的高强度熬夜,主要是为了翻译最后的大结局,以及完成全书最后的统稿定调。
虽然经过一整夜的情绪衝击与高强度工作,两位老人的面容显得十分憔悴,衣服上也带著久坐后的褶皱。
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亲眼见证了一部伟大作品诞生后才有的篤定。
此时他们没有回酒店休息,而是直接在楼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清晨七点四十分。cwa主席科林的办公室外。
此时的科林还没有来上班,亚瑟和伊恩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安静地等待。
八点十五分,当科林推开走廊大门,准备迎接又一天令人心力交瘁的舆论风暴时,他看到了长椅上的两位老友。
这时,科林的脚步停了下来。
听到动静,亚瑟教授抬起头。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褪去了这几日面对媒体围攻时的焦躁,透出一种疲惫的底色。
“科林。”
亚瑟的嗓音有些干哑道:“我们带了点东西给你看。”
科林看了看亚瑟怀里那叠带有摺痕的厚纸稿,又打量了一下两位老友熬了一整夜的模样。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掏出钥匙,转身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进办公室,房门被关上后,便隔绝了走廊上的杂音。
亚瑟教授將带有复印机余温的翻译稿,平稳地放在了科林的办公桌上。
“这是北原在过去十四天里写出来的新作。”
亚瑟的声音因为疲劳而略微发颤道:“日文原稿由我和伊恩连夜完成了翻译。”
科林的目光落在厚厚的纸稿上,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
“十四天?”
科林没有伸手去拿稿件,而是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惋惜道:“亚瑟,伊恩。我绝对认可北原的才华,但用两个星期的时间赶出来一部作品?他还是太年轻了。”
科林嘆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理察这阵子的言论很难听,但为了爭一口气,急於用这种仓促的作品去反驳,只会正中那帮保守派的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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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文本不够扎实,反而会成为他们手里新的把柄,毁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誉。”
面对科林的质疑,亚瑟並没有收回手稿。
一旁的伊恩上前了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著科林,语气异常篤定道:“科林,在十四天前他刚动笔的时候,我们的想法和你一模一样。”
伊恩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纸稿继续道:“但这十四天里,我们是守在他的公寓里,一章一章看著这部小说写出来的。甚至原稿的墨跡还没干透,我们就开始了同步翻译。”
“你现在必须得亲自看一看。我可以拿我大半辈子的评论生涯向你保证,这部作品的文学厚度……远远超过了《告白》。”
听到伊恩用自己的职业生涯作保,科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很清楚这两位老友在文学品味上有多么苛刻,能让他们给出这种评价,绝不可能是为了帮北原岩强行挽尊。
想到这里,科林的神色严肃了几分,视线重新落回稿件上。
“书名是什么?”科林问。
亚瑟停顿了一秒,隨后说道:“《別让我走》。”
科林看了他一眼,伸手將稿件拉到面前,低头翻开了第一页。
隨后办公室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微弱声响。
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们不需要再读一遍,因为那些句子已经刻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他们只是安静地看著这位cwa主席的表情,在阅读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
最初,科林保持著资深文学评审的標准姿態:背脊挺直,目光匀速移动。
但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背脊不再那么僵硬,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开始在某些段落上停留许久,甚至反覆重读。
不知过了多久,科林停下动作,將手中的那一页缓缓平放在桌面上,摘下眼镜,用拇指用力捏了捏眉心,像是要从某种极其压抑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隨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继续默读。
当翻过最后一页,看到那句平静走向终局的告別时,科林彻底停止了动作。
他將翻译稿整齐地码好,推到办公桌的正中央。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连窗外伦敦街道上计程车驶过的引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漫长的沉默后,科林睁开了眼睛,轻声呼喊著好友的名字。
“亚瑟。”
“嗯。”
科林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嘲讽的弧度道:“外面那些在报纸上跳脚的傢伙,是不是还在大谈特谈所谓的『人文主义传统』和『欧洲古典灵魂』?”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真是一群可怜虫。”
科林將手掌轻轻按在那叠稿纸上,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嘆息的平静语调开口:“那些每天在报纸上高谈阔论『纯正英伦底蕴』的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二十多岁的亚洲作家逼到无话可说。”
隨后科林站起身,捧起翻译稿,走到角落的复印机旁,按下了启动键。
清晨的办公室里,只有机器单调的运转声,一页接著一页地吐出复印件。
科林就站在一旁,耐心地印了二十份,然后亲自將这些稿件逐一码齐、装订。
隨后,科林拿起钢笔,在每一份手稿那洁白的扉页正中央,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北原岩新作。科林郑重推荐。”
做完这一切,科林才將手稿分別塞进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里。
在如今风口浪尖的英国文学界,“北原岩”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吸引力。
那些保守派评论家只要看到这个名字,绝对会带著挑剔与审视的狂热,迫不及待地翻开它。
紧接著,科林又在信封表面写下收件人的姓名与地址。
亚瑟教授站在旁边看著,很快便认出了这些名字。
全是在过去两周里,对北原岩批评得最激烈的保守派代表:撰写专栏大谈“东方诡计”的评论家,抨击cwa评审程序的季刊主编……一个不落。
而放在最上面的第一只信封,收件人一栏赫然写著理察爵士的名字。
封好最后一个信封后,科林將其平稳地搁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向亚瑟教授,声音恢復了工作时的利落:
“叫两个跑腿的人,今天上午把这些信封全部派发出去。”
科林出声说道:“专人送上门。既然他们一直在报纸上向北原要一个交代,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就是北原给他们的交代。”
当天下午。
伦敦,切尔西区。
理察爵士的私人宅邸。
这栋三层联排別墅的內部装潢,和它的主人一样,透著一股浓郁的维多利亚时代气息。
深色的橡木护墙板,绒面的墨绿色窗帘,壁炉上方掛著的十九世纪英国乡村油画,以及书架上从地板一直排列到天花板的皮面精装书。
理察爵士正坐在二楼书房的真皮软椅上。
他刚刚用完午餐,桌上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伯爵红茶。
手边是一本法语犯罪小说的英译本——这是下一届cwa评审的候选作品之一,他正准备享受这一天中最閒適的阅读时光。
这时,门铃响了。
片刻后,管家走上楼,递上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爵士,刚才有专人送来的急件。”
理察接过信封,掂了掂重量,里面大概有几十页纸。
信封正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用钢笔手写的他的名字和地址。
看到手里的信封,理察爵士隨手拿起桌上的黄铜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了里面装订简陋、甚至还带著一丝复印机油墨气味的稿纸。
理察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第一页。
隨后,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只见洁白的扉页正中央,用熟悉的钢笔字跡极其突兀地写著一行字:
“北原岩新作。科林郑重推荐。”
理察看著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北原岩?
那个在公寓里装聋作哑了两个星期的东方人,看来真的被逼急了。
竟然试图用十四天拼凑出一部新作,还要靠著科林的推荐来挽回顏面?
看到这里,理察將那本法语小说推到一边,戴上金丝边的老花镜,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態,靠进了真皮软椅里。
然后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感觉这是一个沉闷的伦敦下午最好的消遣。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篇专栏的標题——《东方魔术师的垂死挣扎:一部粗劣赶工的失败品》。
理察爵士打算用最苛刻的眼光,隨便翻阅几页这份仓促的文本,挑出修辞上的毛病、结构上的漏洞,以及亚洲作家绝对无法避免的“文化常识硬伤”,然后將它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带著这种判官般的心態,理察翻开了扉页,看向了正文的第一行字。
“我叫凯西·h,今年三十一岁,我已经做了十一年的护理员。”
理察的目光在这行开场白上停留了两秒。
紧接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原本预想著,这会是一个亚洲作家为了证明自己的文学厚度,而刻意模仿古典名著写出的、带著生硬翻译腔的冗长句式。
但眼前这行字,简单得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卖弄词汇,没有故作高深的哲理,只是一句平白、克制到了极点的陈述。
可正是这种毫无水分的平铺直敘,让理察挑剔的目光停滯了。
这语气太自然了,带著一种典型的、属於英格兰本地人的內敛,把一段长达十一年的漫长岁月,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淡漠口吻隨口道出。
没有任何“外来者”试图融入时的用力过猛,短短一句话的节奏,平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理察原本准备拿笔批註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
隨后,他无意识地將手中的红茶杯放回了桌面上。
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心態,在这一刻默默收敛了几分。
在安静的书房里,理察爵士翻过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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