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拳桩正骨(2/2)
他斟酌著用词,压低声音道:
“最近巡查江面路过骡子湾时,看见有人在搬运箱子。箱子上还烙著八瓣菊花纹。另外,渡口那片芦苇盪十分邪门,我一靠近就感到头晕眼花、浑身发冷。”
郑阳夹著烟杆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菊花纹……这是东洋九菊一派啊。”
他喃喃自语著,抬眼看向张曄,“你能靠近却安然无恙,要么身上带著辟邪之物,要么命硬。那阴障是东洋人布置的,防范的並非活人,而是阴眼。”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张曄面不改色地说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我还看见,那批货物並未运往码头,而是逆著江流往西而去。接应的人藏在芦苇盪深处。”
郑阳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知道西边是什么地方吗?”
“野坟地。”
“野坟地再往西三十里,是前朝漕帮修建的潜道闸口。”郑阳磕掉菸灰,“几天前,有奉军武官来找我,打听『戊字號潜道』是否还能行船。我说闸口已经荒废十几年了,镇水的铁牛机括早就锈死了,然后他就离开了。”
奉军、东洋人、潜道。
张曄实在不解,怎么这里又来了一个奉军的身影。
只见郑阳嘆息道。
“无生教此次举办水会,明面上是为了驱赶水鬼,实际上是想藉助万民的香火愿力,冲开闸口的铁牛机括。”
“愿力?这是什么?”
张曄有些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儿。
郑阳压低声音说道,“你以为愿力是什么玄乎东西?说穿了,就是成千上万人诚心叩拜时,心头那股『信』的念头。聚得多了,能引动物件共鸣。前朝宫里那些大国师,就擅长用这套法子开陵墓机关。”
“而那铁牛机括的核心,是当年漕帮请龙虎山道士下的镇水符。那符不吃蛮力,专认愿力。无生教只要让码头几千人一起叩拜,香火愿力匯聚到一定程度,机括自开。这是走偏门的法子,但十分管用。””
原来如此。
水鬼谣言只是幌子,封锁骡子湾是为了运送军火,无生教聚集愿力是为了开启闸口,奉军和东洋人打算通过潜道將货物运送出去。
此事环环相扣,在他们眼中,码头几千渔户苦力的生死,不过如同棋盘上的沙砾一般微不足道。
“馆主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吗?”张曄直截了当地问道。
郑阳笑了,这次的笑容中多了些別样的意味。
“你倒是爽快。今日我会救你,是因为水会那天,码头必定会陷入混乱。多一个能够帮忙的人,就多一分破局的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重新摆出那个虚抱的桩架姿势。
“看好了。这叫混元桩,是內家拳筑基的功夫。你体內的异种劲力过於暴烈,需要用这桩功慢慢化解,將其融入你自身的气血之中。”
张曄忍著疼痛站起身,依照样子摆出架势。
“头顶悬——想像百会穴上方吊著一根线,將整条脊梁骨拉直。”
“肩井松——肩膀的骨头向下沉,如同掛著两块浸透了水的棉布。”
“命门鼓——后腰的凹窝向外顶,用意念去推动,不要使用蛮力。”
“涌泉稳——脚底板紧贴地面,五趾微微抓地,重心落在前脚掌三分、后跟七分处。”
张曄照著做,可一站上去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刚想到头顶那根“线”,脖子就僵硬了。
想要让肩膀下沉,背部肌肉却绷得像铁板一样。
最要命的是后腰,他根本感觉不到那个“凹窝”在哪里。
“別乱动。”
郑阳说了一句,不知何时手里多了根细竹条,“啪”地一声抽在他大腿外侧。
一股巧妙的劲道透入体內,腿肚子一酸,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蹲了半寸。
“蹲得太低了。气血都堵在腿上了。”竹条又抽在了腰眼上。
张曄浑身一震。
后腰那片麻木的皮肉突然有了感觉,一股暖意从尾椎骨向上蔓延。
“呼吸。”郑阳站到他侧面,“我念,你跟著做。吸——如春蚕吐丝,细、长、绵、柔。”
张曄吸气,却吸得又急又短,胸口憋闷。
“不对。用肚子吸气。”竹条点在他小腹上,“气沉丹田,不是让胸口膨胀。再来。”
一次,两次。
竹条啪啪地抽在关节、穴位上,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既不损伤皮肉,又能將错乱的劲道打散。张曄汗如雨下,制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从尾椎蔓延到后腰,又从后腰沿著脊椎两侧向上扩散,如同两条温吞吞的小蛇。
所到之处,淤结的筋络微微鬆动,左臂那要命的胀痛居然减轻了一分。
“呼——如劲弩发矢,短、促、干、脆。”
张曄猛地吐气。
这一口气吐出,小腹骤然收紧,丹田处那团杂乱的气血被挤压,竟有一小缕阴戾的异种劲力被硬生生挤了出来,顺著呼吸散出体外。
他顿感浑身一轻。
在视野的角落里,面板浮现:
【武者lv1(1/10)】
【新增状態:根基重塑(进行中)】
【气血衝突缓解,经脉淤结x6(左臂天府穴淤结部分化解)】
果真有效。
张曄精神为之一振,咬紧牙关继续佇立。
郑阳不再挥动竹条抽打,只是偶尔出声予以纠正:“左肩高了半分。”
“右脚跟有些飘。”
“呼吸別断,接上。”
槐树的影子从西墙根缩回到树底,又从树底缓缓向东拉长。
当张曄站到双腿开始颤抖时,膝盖早已肿痛难耐,脚底板仿佛踩在钉板之上。
可他不敢停下,那股暖意正渗透进四肢百骸,原本界限分明的两股劲力,开始出现了一丝交融的跡象。
“收。”
郑阳终於开了口。
张曄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收势站直。
刚一动作,浑身的筋肉便如同散了架一般酸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扶住石桌,大口喘著粗气。
“回去之后,每日站桩两个时辰。”郑阳將竹条扔在石桌上,“分早晚两次,每次一个时辰。站桩时要心如止水,呼吸不能紊乱。”
张曄点头,將这些话记在心里。
“还有。”郑阳盯著他,目光犀利,“走火入魔最忌讳神魂动盪。这段时间,要老老实实睡觉,將身体养好。”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张曄心头一凛,难道郑阳猜到了些什么。
他垂下眼眸说道:“晚辈明白。”
郑阳摆了摆手:“今日就到此为止。水会那日,我会在码头。”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扔下一句话:
“小子,保住性命。棋局才刚刚开始,別急著当弃子。”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张曄一人。
儘管浑身酸痛,但那种筋络寸断的感觉,总算消退了。
他走出拳馆大门时,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刺得人眼睛生疼。
张曄眯起眼睛,朝码头的方向望去。
那里人头攒动,渔船和货船挤在一起,苦力们扛著麻包在跳板上来回穿梭,一切都和往常並无二致。
可他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东长里走去。
步子虽慢,却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