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不收(2/2)
“现在能走了?”
老七摇头。
“还有一个时辰,北门换防。”他说,“新监军今夜要来巡视,城门那边比平时严。你得等。”
他看了一眼徐掌柜,又看向李恪:
“趁著这个时辰,我跟你讲讲草原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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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夜已深,月色惨白如霜。
老七领著李恪穿过三条黑漆漆的巷子,绕到北门城墙根下。
这里没有民居,只有一堵丈余高的城墙,墙砖被风沙磨去了稜角,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
城墙根有个低矮的门洞,比寻常城门窄一半,高不过七尺,只能容一两人並排通过。
这是永安城的便门,专供斥候夜间出入。
门洞边守著六七个士卒,火把插在墙缝里,火苗被夜风扯得东倒西歪。他们看见老七,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目光落在李恪身上,带著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夜不收。
活著出去,未必能活著回来。
老七走到门洞边,正要跟守门校尉交代几句,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监军大人到——”
那声唱喏拖得很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恪抬头。
城墙马道上走下来一行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白面微须,身著絳红官袍,腰系银带,在这满城灰扑扑的边关將士中间,亮得像一盏走动的灯。
他身后跟著两个书记官,还有一个腰悬长剑的侍卫。
守门校尉脸色微变,低声骂了一句,快步迎上去。
“监军大人,您怎么……”
“本官奉旨巡视边关城防,”那监军声音清朗,带著文官特有的从容,“今夜正好巡到北门。怎么,校尉大人有不便?”
“没有没有,”校尉连忙摆手,“只是……”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洞边的老七和李恪。
监军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落了过来。
他先看了老七,军服,腰牌,行伍气息,没什么特別。
然后又看了李恪,布衣,短刀,没有披甲,没有军籍標识。
“他是?”监军问道。
老七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回大人,这是王偏將特招的人才,属下送他出关办差。”
“特招的人才?”监军挑了挑眉,打量著李恪,“本官倒不知,王偏將麾下还有这样的……人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恪腰间的短刀上:
“既然出关办差,为何不骑马?”
老七早有准备:“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兄弟的脚力,比马快。”
监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比马快?”他摇摇头,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乡野奇谈,“本官倒不是不信,只是……”
他看著李恪,眼神里带著文官打量武夫时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位小兄弟,可愿为本官演示一二?”
老七眉头皱起。
守门校尉的脸色也变了。
只有李恪,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著那道低矮的门洞,看著门洞外沉沉的夜色。
“大人,”老七压低声音,“出关的时辰是卜过的,误了吉时……”
“吉时?”监军轻笑,“我看你们是装神弄鬼惯了。”
他没有看老七,只看著李恪:
“怎么,不敢?”
静。
夜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带著草原方向若有若无的、枯草和沙土的气息。
李恪收回目光。
他看著那位监军,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始走。
不是跑,不是奔,是走。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开始,他的身影已经模糊了。
火把的光芒被他拉成一道流曳的光带,地上的碎石在他脚底炸开细小的尘烟。
没有马蹄声,没有脚步声,只有衣袂划破夜风的尖啸。
那声音细得像弦,短得像针。
城墙上值夜的士卒纷纷探出头来。
监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像被噎住的“呃”。
他想说这不是人。
他想说这是妖术。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李恪已经回来了。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呼吸平稳如常,布衣上还带著疾行时捲起的风尘。
他把那截黑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当著监军的面,將散落的长髮扎成夜不收特有的髮髻。
然后他走到门洞边,朝守门校尉亮出那枚黄铜腰牌。
校尉看了一眼监军。
监军没有说话。
校尉挥了挥手。
士卒们搬开拒马,抬起门閂。
那扇低矮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李恪弯腰钻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铁閂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监军还站在原地,絳红的官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他看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看著门缝里最后消失的那道背影。
他问老七:“他叫什么名字?”
老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扇门,很久很久。
“夜不收,”他说,“不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