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白骨山(1/2)
李恪循著马蹄印走了两日。
草原上的两日,比中原的两月还长。没有日出日落,只有天光从灰白变成昏黄再变成墨黑;没有道路村庄,只有无尽的草、无尽的风、无尽的空旷。
第二日黄昏,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累了。
是前方的天,不对劲。
西边的晚霞本该是橘红或暗紫,但此刻那片天,是青灰色的。
不是乌云的那种灰,是死人脸的那种青灰。
李恪眯起眼,朝那片青灰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列黑影。
那列黑影很长,很长,长得望不见尽头。它们在草原上缓缓移动,动作僵硬而整齐,像一支无声的军队在行军。
李恪伏低身子,借著草丛的掩护慢慢靠近。
近了。
更近了。
他终於看清了那些黑影——
尸蹶子。
成千上万的尸蹶子。
它们排成纵队,一步一顿地向前走。有的穿著破烂的皮袍,有的披著锈蚀的甲片,有的赤身裸体,乾瘪的皮肉掛在骨架上。它们的眼窝全是黑洞,但黑洞的方向都朝著同一个地方——西北,更深处的草原。
没有声音。
成千上万的尸蹶子行军,竟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脚掌踩过枯草的“沙沙”声,轻得像蛇爬过沙地。
李恪屏住呼吸,躲在草丛里,看著这支死亡军队从距离他三十丈外的地方经过。
那支队伍走了很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李恪不知道。
他终於等到最后一具尸蹶子消失在暮色里,正要起身,余光却瞥见头顶有什么东西掠过。
他抬头。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了,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
那是阴魂。
成百上千的阴魂。
它们在半空中飘荡,像一片翻涌的灰雾,又像无数被风吹散的破布。有的还勉强保持著人形,有的已经扭曲成不成样子——四肢细长如枯枝,头颅歪斜,眼眶里空无一物。
它们无声地飘过李恪头顶,朝著同样的方向。
西北。
李恪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那东西……到底有多少“手下”?
他等阴魂飘远,才从草丛里钻出来,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起来了。
惨白的月光照在草原上,把一切都染成死寂的银色。李恪催动【踏风行】,在夜色中疾掠,脚下的枯草被他踩得倒伏,又在身后弹起。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停住了。
空气中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臭味,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像是胆汁,又像是某种沉了千百年的死水被搅动后的腥臭。
他翻过一道缓坡。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处方圆数里的洼地。
洼地中央,是一片湖。
但湖里没有水。
是血。
浓稠的、黑红的、在月光下泛著暗光的血。那血湖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著惨白的月亮,倒映著四周密密麻麻的——
白骨。
血湖四周,堆满了白骨。
不是几十具,不是几百具,是成千上万具。那些白骨堆成了一座山,一座真正的、由人骨垒成的山。头骨、肋骨、腿骨、臂骨,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有些骨头上还掛著乾涸的血肉,有些骨头断裂成几截,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髓腔。
白骨山脚,站著一群人。
不对,不是人。
是战鬼。
成千上万的战鬼。
它们穿著各种年代的衣甲——有的像百年前的边军,有的像更古老的蛮族,有的已经看不出身份,只剩下一具骷髏架著破烂的布条。它们手持锈蚀的刀剑,静静地站在白骨山脚,像一支等待命令的军队。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
只有那些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望著血湖中央。
血湖中央,有一座祭坛。
那祭坛用黑色的石头砌成,不高,约莫一人高。祭坛顶端燃著一团火——不是普通的火,是幽蓝色的火,像无数磷光匯聚而成。
火光照亮了祭坛周围。
祭坛四周,跪著许多人。
不是尸蹶子,不是阴魂,是活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像被关押了很久的牲畜。他们的脖子上套著粗糙的麻绳,几十个人串成一串,跪在血湖边。
蛮族骑兵骑著矮马,在他们周围巡逻,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大顺人。
被抓来的大顺人。
李恪的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打斗声。
声音从白骨山的另一侧传来——兵刃交击声,怒喝声,战马的嘶鸣声。
他绕过白骨山,借著阴影的掩护朝声音来处摸去。
近了。
更近了。
他终於看清了——
山脚下一片空地上,几十个蛮族巫师正围成一圈,手里摇著铃鐺,嘴里念著古怪的咒语。他们披著斑斕的袍子,头上插著羽毛,脸上涂著诡异的纹路。
而在他们包围圈中,有十几个人正在拼死廝杀。
那十几个人穿著大顺边军的甲冑,浑身浴血,背靠背结成圆阵,正抵挡著源源不断涌来的尸蹶子和阴魂。
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边军的尸体,还有更多蛮族巫师的尸首。
圆阵中央,一个魁梧的身影正挥刀砍翻一具扑上来的尸蹶子。
那彪悍的军汉浑身是血,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手中的刀依然稳如磐石。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又一个边军被阴魂扑倒,惨叫著被拖进黑暗里。
那些蛮族巫师念咒的声音越来越急。
血湖中央的幽蓝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
湖边的战鬼开始动了。
它们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望向王偏將等人,手里锈蚀的刀剑缓缓举起。
成千上万的战鬼。
只要那些巫师一声令下,它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去,把军汉撕成碎片。
而李恪看见,祭坛旁边,还跪著一排衣衫襤褸的大顺人。
他们被剥去上衣,胸口画著诡异的血符。一个蛮族巫师正拿著一把骨刀,走向他们。
祭品。
活祭。
李恪的手按在刀柄上。
可他刚往前迈出半步。
一阵腥风拂面
“呜——!”
一道夜梟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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