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姓赵(2/2)
李玄青,清水县人士,家住县城外的八乡镇。
家中虽为农户,也有几十亩良田,日子倒不算太寡淡。可他亲爹李英才却是个不安生的主。
李玄青少年时正逢战乱,北方大莽南下叩关,中原渐渐变了天,积年战乱加上赋税苛重,饥荒频发,还算殷实的家底迅速空了。
亲爹李英才为了另寻出路想了许多法子,曾贩茶叶,遇阴雨全霉;运绸缎,遭山匪劫掠;最后学人开钱庄,碰上挤兑。
经过多年的努力,李父终於亏空了家底。
可事情还没完。
麻绳偏挑细处断,家里头次子患上了不明眼疾,李父四处奔波,最后欠下了赵家七十两银子,家里最后的数十亩地也没了。
没几年,清水县闹了饥荒。
病弱次子饿死的第二日,父亲李英才收拾了个小包袱:“出去跟朋友做点生意营生。”
妻子抱著小女儿追问他找什么別的营生,李英才没答。
长子李玄青十五岁,已经像个大人,说:“爹,你放心去。”
李英才自此一去不返,也再无音讯传来,镇上长舌妇说他要么是死在了外地,要么是寻了个理由拋妻弃子跑了。
李玄青不吭声。长兄如父,他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才十五,身子骨也不壮实,卖力气活还不上赵家的债,只能找来钱快的偏门。
........
清水县城的城南花子房,里头有百十號叫花子扎堆,也算是个花子帮。
乞丐也有文武之分,文乞丐是说吉祥话唱莲花落数来宝,武乞丐则是靠著见血討生活。
当然,见別人血的是匪类,武乞见的是自个儿的血。
李玄青学的便是武乞的手艺,叫做街擂砖。
这活计要的就是个狠字,寻辆阔气车马,抽出青砖往脑门上一磕,“啪”一声砖碎头破,血糊了满脸:“老爷太太行行好!”
一脸血肉模糊地跟著善人不让走,再不给钱便拿刀往身上多扎几个血窟窿,放声哭嚎几下。
这时候旁边热心的善良群眾往往便会围过来:
“这娃子多可怜吶,多少给点唄。”
“你这也太铁石心肠了,还有同情心么?”
“天底下谁能眼睁睁看著这半大孩子遭这罪啊。”
如此这般之后,心善的富太太多半也確实会给点。
血流满面,眾口鑠金,这是武丐。
要是赶上大户人家办红白事,那便更容易不过,直接到人祠堂门口,来一句这么重大的日子,给老爷们表演个满堂红,您看给不给钱吧。
作为叫花子领队的落子头,也挺乐意使唤李玄青。
无他,年纪轻,抗造,对自己心狠。
有经验的武花子,会准备些酥砖,或者藏在乱发里的血袋之类,而李玄青从来都是真格的。
直到十六岁那年深秋,县城街头来了一辆簇新的黄包车,铜铃鋥亮,车篷洁净。
车上坐著一位穿殷红旗袍的年轻太太,云鬢烫得精细,指间夹著纸菸,凤眼半眯,似笑非笑。
花子帮像闻著腥的猫。
这种年轻阔太太惯常是心肠软的,好討钱。
李玄青才赶过来,已有三两个乞丐攥著青砖上前,给自己后脑上拍碎,乱发里的血袋破裂,鲜血四溅。
可那车里坐著的富太太却眼皮也没抬一下,只轻飘飘来了句:“就这点把戏?”
她招招手,佣人端出红木托盘,上头码著十锭雪花银,白花花晃眼。
“我听说,你们这行有种『大活』?”太太指尖弹了弹菸灰,“今儿谁演个真格的,这盘银子就是谁的。”
太太“噹啷”拋出一个油纸包,落在街边。
油纸包里头是一把铁锤,一根七八厘米长的长钉,长钉上头有著斑斑的锈跡,仔细看钉头里还沾著点没洗净的泥点。
“一下,十两。”太太的红唇弯起,“往脑袋上扎,別来假把戏。”
秋风卷著落叶扫过街面。
人群骚动了一下,却没人上前。
带队的落子头默默缩回人群后,街头乞食是看人眼色的活计,他早看出这红旗袍太太是有备而来。
武丐之中有一种叫钉头丐的,便是用这种长钉打在自己脑袋上。
而那沾著泥点的长钉...他仔细瞅了几眼,后背不自觉阵阵凉意,越看越像是钉在死人棺材上的寿钉。
他退了,却有人没退。
李玄青將那落在地上的长钉捡起来了。
“太太,”他声音乾涩,“说话算话?”
车里轻笑:“我姓赵。”
李玄青撩开额前乱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右手握紧铁钉,尖头对准眉心上方三寸,抡起锤头。
“十两。”
第一钉下去,闷响伴著血涌。他身子晃了晃,“十两!”第二钉又狠狠砸下。血成了泉,混著些惨白的东西往下淌。
这样的惨状让阔太太下意识皱眉扬起脸,表情上显出明显的嫌恶。
“太太,还作数吗?”李玄青缓了缓,站定原地问。
“作数,自然作数。”旗袍太太扬眉冷冷道:
“再来十下也作数,但要是你偷奸耍滑,不使力气,一两银子也休想拿。”
“十两,十两.....”第三钉,第四钉..他像钉木头,一下比一下狠。额前窟窿越撕越大,围观的人惊呼著远远围过来看。
第五下他手臂发颤,第六下喉头嗬嗬作响,已不成人声。
第七钉砸下,他整个人已木桩似的定在原地,双眼直愣愣看著前边那盘银子。
“我如今可值...七十两哩....”他扯了扯嘴角。
隨即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砸在青石板上,血泊漫开。
“真死了?”旗袍太太从车上下来,面上有一瞬的无措,但很快重新冷下来。
“好活,当赏!”
佣人將整盘银子倒在李玄青身边,堆成个小银山。
已不止七十两,足有个一百两了。
车夫拉著那辆鋥亮的黄包车,迅速跑开。
车轮轧过那摊尚未凝固的血。
才刚刚驶过街道转角,五六个乞丐一拥而上,疯了似的抢。你抓两锭,我搂三锭,往怀里塞,往裤腰里揣。
有人为爭一锭银子廝打起来,拳头砸在脸上,鼻血溅到死人的血泊里。
不过片刻,数十两雪花银被抢得乾乾净净。
青石板上只剩李玄青的尸首,和那摊渐渐变黑髮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