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原牵羊礼(1/2)
朔风如刀,捲起开封北郊的最后一场冬雪。
三千契丹宫帐军沿土坡展开,铁甲映著铅灰天色,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肃杀的雾帐。没有鼓角,没有旗帜摇动,只有皮靴踩碎冰壳的咔嚓声,规律得令人心窒。
新垒的高台上,耶律德光按刀而立,玄色貂裘的领口缀著青铜狼牙。他望著官道尽头,那里正缓缓涌来一片刺目的素白。
“臣孙石重贵,叩见陛下!”
嘶哑的喊声混著风雪砸在冻土上。他已除尽冠冕龙袍,赤裸上身,仅著一条灰白单袴,赤足踏入混著冰碴的泥雪。每走一步,脚底就传来刺骨寒意和碎石硌伤的痛楚。他脖颈繫著的白绢,另一端紧紧攥在契丹礼官耶律敌烈手中,那力道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被绞索缓慢收紧。
他是“儿皇帝”石敬瑭的养子。七年前,他的父皇(亦是叔父)为求大位,將燕云十六州割让契丹,自称儿臣。现在他三十三岁,以这般模样跪在汴梁城外,偿还这份两代人的债。
“举璽”
石重贵颤抖著抬起双臂。传国玉璽裹在明黄綾缎中,此刻重得让他臂膀酸软。玉是死的冰凉,比他冻僵的手指更甚。他记得养父临终前浑浊的眼:“此物……轻三分,天下重万钧。”如今这万钧之重,要亲手递出去了。
他高举玉璽,额头重重抵进冰冷的雪泥。
“罪臣……纳土归降……乞陛下……哀怜……”
最后一个字出口时,喉咙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
全场死寂。
唯有北风卷著雪粒,打在契丹铁骑的玄甲上,发出细密如沙的声响。他们握矛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淡漠,俯视他与俯视一截枯木並无分別。
耶律德光的目光扫过石重贵青紫颤抖的脊背,掠过他身后黑压压跪伏的宗室百官:太后李氏紧闭双眼,皇后冯氏將幼子紧搂怀中,孩童懵懂的脸上满是恐惧。更远处,是被驱赶前来观礼的汴梁百姓,无数张麻木的脸上,眼神空洞。
他抬了下手。
两名魁伟的契丹侍卫步下高台。一人单膝跪地,以双手郑重接过那方玉璽;另一人则展开一袭早已备好的厚实黑貂大氅,稳稳披在石重贵赤裸的、遍布鸡皮疙瘩的肩膀上。
这个举动让死寂的旷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降臣队列中传来极力压抑的惊愕抽气,契丹军阵里,几匹战马不安地踏动蹄子。几位满脸虬髯的契丹贵酋交换著不解甚至不满的眼神。
“石郎。”
耶律德光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全场屏息而字字清晰,是正宗的汉语。
石重贵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微微抬头。
“乱世兵戈,非尔一过。”耶律德光的目光似在看他,又似穿透他,望向更深远的地方,“你能罢兵止战,使汴梁免遭屠城,此非全无功德。”
他顿了一下,接过侍卫呈上的玉璽,黄綾在他掌心垂落。旋即转身,面向旷野上所有沉默的见证者,他的铁骑,他的降臣,以及远处那些身影模糊的百姓。
“朕受此璽,”他提高声音,每个字都力透风雪,“非喜得一城一地。”
“乃哀怜中原百姓,久困兵燹,饿殍遍野。愿承其重”
他环视全场,最后几字,斩钉截铁:
“止干戈,立秩序,开太平。”
话音落下,余音在风雪中迴荡。百姓人群中,隱约传来极力压制的呜咽。而契丹將领那边,不满的低语已如冰下暗流。一名叫耶律吼的猛將,手已按上刀柄,却被身旁同僚死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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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草草收场。石重贵被扶起,带著宗室走向不远处临时搭建的、铺著毛毡的营帐。那件黑貂氅裹著他,温暖得不真实。他踉蹌著,最后回望一眼高台。
耶律德光已不再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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