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炊烟起汴梁(2/2)
“调铁林军三百人归刘密调遣护粮。有夺粮一粒者,斩。”
旨意下达,冰冷的国家机器开始嘎吱运转。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茶肆废墟旁,百姓聚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了吗?要放粮!”
“放粮?给咱们?”
“说是那契丹皇帝下的令……”
“冯令公都去太仓了,我亲眼见的!”
流言在轆轆飢肠间窜得比风快。而当冯道真的出现在太仓门口,於眾目睽睽下接过积尘帐册凝神翻阅时,围观的百姓出现了短暂死寂,隨后是更低更密的议论。他们未必明白朝堂云譎波诡,却认得这位歷经数朝、最是“务实”的老相公。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说不清却都能感到分量的信號。
粥厂的设立充满混乱与仓促。领粥的队伍长得令人绝望。起初是死寂的麻木,直到温热的、浓稠的粥汤真的落入破碗,寒风中才响起低低的、难以置信的啜泣。
冯道並未出现在任何官署座席上,也无正式职司。但在城南第一个粥棚支起的次日,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停在了离队伍不远处的街角。车帘掀起一角,片刻后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第二日,城西粥厂。刘密正为拥挤衝撞焦头烂额,那辆青篷车又出现了。冯道下车,不与任何人交谈,沿著粥厂外围缓步走了半圈,目光扫过粮袋、柴堆,以及几名眼神躲闪、手中勺子明显浅了几分的胥吏。
走完,他回到车边,正逢刘密擦著汗赶来。
“冯公,您看这秩序……”
冯道像是没听见问话,望著那几名胥吏方向,平淡道:“老朽方才瞧见,那穿灰袄的伙夫,脚下沙土地,落下的米粒比別处多些。”言罢,登车而去。
刘密愣住,隨即变色,带人查问。果然揪出偷掖米粮、暗中剋扣的蛀虫。此事严办,风声传开,各粥厂为之一肃。
此后,青篷车便不时出现。冯道从不指挥,极少开口。有时只是远远看一会儿;有时会说一句:“东头第三口锅,柴湿,烟大费时。”“今日风向南,棚口朝向可略调。”话总是就事论事,点到即止。但听者无不凛然。渐渐地,各处都知晓,老相公“看过”的地方,不能出明显紕漏。他那沉默的注视本身,成了一把无形的尺子。
至於那五千一百斛粮种,移入乾燥库房后几日,刘密清晨便在库房外撞见了冯道。冯道正伸手,用枯瘦指节轻轻叩了叩新换的铜锁锁梁。
“冯公?”刘密忙上前,“您怎么来了?这锁是昨日新换的……”
冯道收回手,看向刘密,目光平静:“刘侍郎,库房西北角,地面顏色略深。”
刘密一怔,急带人入內查看,竟是屋角旧有极细微渗水痕,天寒结冰,几乎看不出来。他冷汗涔背,立刻命人挪开粮囤处理地面。
出来时,刘密犹自后怕:“多谢冯公提醒!若非您眼力超凡,开春后潮气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冯道没接感激,目光掠过库房外墙斑驳痕跡,又问:“守库兵士,轮值几何?”
“按例,三班轮换。”
“哦。”冯道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老朽多嘴一句。既是三班轮换,那每日交接时的核验笔录,便需三人当面画押。笔录副本,不妨也贴於库房门內,”他顿了顿,“人人可见。”
说完,微一頷首,登车离去。刘密站在原地,將“人人可见”四字琢磨片刻,恍然,这是將保管之责明明白白摊在光天化日之下,任谁也无法暗中做手脚,亦难推諉塞责。他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这一日,耶律德光登上汴梁外城残破城墙。
极目望去,四野荒芜,城郭疮痍。但城中,那些新旧不一的粥棚上空,倔强升起的缕缕炊烟,在铅灰色天穹下纠缠成一片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萧翰跟在身侧,低声道:“陛下,各地细作回报,刘知远在太原大肆宣扬陛下乃胡虏夷狄,號召天下共击。不过……中原诸多州县,反应似不如其预想激烈。尤其是汴梁放粮、诛杀张彦泽的消息渐次传开后,不少地方豪强与溃兵首领,都在观望。”
耶律德光望著寒风中艰难升腾却不肯消散的炊烟,缓缓道:
“刘知远会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沉默片刻,声音融在风里:
“那朕就让他,也让这天下人都看看,是血脉族类的名分要紧,还是碗里的饭、地里的苗、眼前的活路更要紧。”他转过头,看著萧翰,“他沙陀人刘知远坐得,朕契丹人耶律德光,为何就坐不得?”
“告诉刘密,賑济事务必做实,朕容不得半分剋扣。至於冯公……他肯去看粮种,肯说『人人可见』,便是默许了此事。春耕诸般章程,可开始请教他了,但只聆听,不必强求,更勿令人觉出是朕的旨意。他『提示』什么,你们便斟酌著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