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詔定人心(1/2)
腊月十九,辰时正
药味与炭火气混杂在空气中。耶律德光靠坐在厚厚的软枕上,面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清亮,仿佛昨夜的高烧锻打去了杂质,只留下淬炼后的精钢意志。
萧翰、冯道、耶律阮侍立榻前,刘密与李浣则垂手立於稍后。
“陛下的脉象虽稳,但仍需静养,万不可再……”隨侍的老太医话未说完,便被耶律德光抬手止住。
“朕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辩的力度,“但有些事,比朕的命更要紧。冯公,詔书润色好了?”
冯道双手呈上一卷黄綾:“按陛下口述纲要,老臣等已擬就,请陛下御览定夺。”
耶律德光没有自己接,而是示意萧翰展开,他就著萧翰的手,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文字。他看得极快,遇到关键处会略作停顿,偶尔吐出几个字:“此处……加上『受灾最重三县,免半』……这句『胥吏通晓律令者』,改为『吏员通晓律令、钱穀、刑名实务者』……对军功赏赐,田宅数字再明確些……”
他字斟句酌,每一个细微的改动,都让冯道眼中光芒微动。这不像是一个病中昏聵的帝王,更像一个老练的建筑师,在最后確认图纸上每一处关键的尺寸。
“好。用印,明发天下。命各州县务必张贴於城门市集,识字者需高声宣讲。招贤馆外,设案登记,不问出身,但有所长,皆可记录在册,量才分派实务。”耶律德光一口气说完,额上已渗出细密的虚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臣等领旨!”眾人齐声应道。
巳时三刻
黄綾告示被浆糊牢牢贴在墙上,墨跡新鲜,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那朱红的玉璽印记格外醒目。人群围拢,识字者被推到前面,开始高声朗读。起初是嘈杂的嗡嗡声,但隨著告示內容一条条被念出,人群渐渐安静,隨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骚动与议论。
“《劝农詔》……凡河南诸道去岁遭兵燹处,视灾情缮免今岁夏税三分之一至一半!无牛之家,可由官府贷给官牛,秋后归还!缺种粮者,亦可向官府申借!”
“真的假的?免那么多税?还给牛借粮?”老农们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著,几乎要戳到告示上去。
“《求贤詔》……明年八月,於汴梁开科取士!考经义、策论、算术……取士不问家世,胡汉兼收!我的天爷……”
年轻的寒士们呼吸急促起来,互相交换著激动又惶恐的眼神。“胡汉兼收”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哐当一声,似乎打开了一扇从未敢想的窄门。
“《安民詔》……重申军纪十七条,有犯者严惩不贷!设『登闻鼓』於皇城宣德门外,百姓有冤屈,州县不理者,可击鼓直诉!”
更多的普通市民和农夫,虽然不完全明白所有条文,但“免赋税”、“借耕牛”、“严惩兵痞”、“可以告状”这些词,像一颗颗滚烫的炭,落在他们几乎冻僵的心口。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匯集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带著希望热度的声浪。
招贤馆前,昨日还只是稀疏数人,今日已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除了更多面有菜色却眼神倔强的年轻士子,还多了些衣著更简朴、甚至风尘僕僕的人,他们是各县衙熟悉刑名案牘的老吏,是懂得看天时、修水渠的乡下能人,甚至还有几个眼神精明、自称“略通商贾计算”的帐房先生。登记的书吏忙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军营中,各级將校也被召集起来,听取詔书中关於军功赏赐的具体条文,“凡阵前斩將夺旗、先登陷阵者,赏银百两至千两,田五十亩至三百亩,宅邸一座……”清晰、明確、诱人。士兵们或许不识字,但这样的消息,比任何鼓动都更能让他们的眼神变得灼热,握紧手中的刀枪。
午时末
耶律敌禄站在驛馆二楼的窗前,看著远处街市上涌动的人潮和隱约传来的喧囂。他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午后启程北返。萧翰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他们……好像不太一样了。”敌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他指的是街上那些百姓的神情,不再是纯粹的麻木或恐惧,而是掺杂了一种他难以准確描述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是詔书。”萧翰简单地说,“活命的路,生產的本,公平的机会,还有说话的地方。人有了盼头,总归会有些精神。”
敌禄沉默了良久,缓缓转过身,看著萧翰:“带我去见汗王。临行前,我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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