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2)
一名身穿青袍的新任郎官越眾而出,竟是昨日才提拔的原禁军小校,名叫郭达。他跪在地上,声音洪亮:“臣蒙相国擢拔,感激涕零。唯有一事恳请恩准——臣乡中有故交三人,皆忠良之后,愿为国效力。乞补为县令,分治三邑。”
话音未落,殿內一阵骚动。
几个老臣猛地抬头,眼神震惊。县令虽小,却是亲民之官,歷来由吏部銓选,岂能当庭討要?
司马伦却没动怒。他盯著郭达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倒实在。”
“臣不敢欺瞒相国。”
“好。”司马伦一挥手,“尚书台擬令,三人补县令,即日赴任。”
“相国!”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博士终於忍不住,出列跪下,“此举不合典制!县令掌百姓生计,需考绩察廉,岂可因私荐而授?此例一开,纲纪何存!”
司马伦眯起眼:“你是哪个署的?”
“臣……中书省博士,掌礼仪典章。”
“哦。”司马伦慢悠悠地说,“那你告诉我,昨天是谁废了皇后?是我按著典章一步步来的吗?”
老博士张口结舌。
“朝廷乱了十几年,就是被你们这些『典章』绊住的!”司马伦猛拍案几,“我问你,贾后专权时,你引过哪条律法阻止她?太子被废时,你念过哪句经文救过他?现在倒来说我坏了规矩?”
老博士脸色煞白,伏地不语。
“都听好了。”司马伦站起身,声音压过整个大殿,“我今天再说一遍——谁跟我干,我就不亏待谁!我不讲那么多条条框框,我只问一句:危难之时,谁站在我这边?”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从今往后,再增二十冗官名额,相国府自行任命。有才能的,上来做事;没本事的,也別閒著。只要忠心,就有出路!”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从侧门离去。
殿內一片死寂。
百官僵立原地,没人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陆陆续续有人退场。有人摇头嘆息,有人冷笑不语,也有人喜形於色,凑在一起议论新官职怎么分。
孙秀走在最后,经过那名老博士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您还是回家养病去吧。”
老博士没答话,只是慢慢扶著柱子站起来,一步一颤地往外走。
当天下午,相国府贴出告示,新设“咨议郎”“参军事”“录事掾”等职共二十三员,皆由司马伦亲批任命。其中有他府中旧仆,有参与政变的军卒,甚至还有两名厨役,因“供膳勤勉”也被赐了散骑侍郎衔。
洛阳城內外议论沸腾。
市井间有人说:“昨儿杀猪的老刘,今天戴上金印了。”太学里有学生写打油诗:“一纸空文换高官,不如街上卖烧饼。”就连宫中宦官私下聊天都说:“从前见个五品官都得跪,如今七品芝麻官走路都撞人。”
但没人敢当面说。
第三日朝会,司马伦照常登殿。
这一次,来的人少了一半。许多旧臣託病不至,尚书台几乎空了堂。新晋的官员倒是全到,穿著不合身的官服,有的把腰带系歪了,有的笏板拿反了,站班时挤作一团,像一群闯进庙堂的村夫。
司马伦坐在座上,看著底下稀稀拉拉的队伍,眉头微皱。
“人呢?”他问身旁属官。
“回相国,不少大人称病告假。”
“病?”司马伦冷笑,“我看是心病。”
他仍下令开议。一名新任参军出列,竟当庭请求將其族中十二名子弟全部补入太学,说是“为国育才”。另一人则提议將洛阳南市划归其家族经营,美其名曰“以商养政”。
司马伦听著,脸越来越沉。
终於,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够了!你们以为当官就是捞好处?我给你们职位,是让你们做事!不是让你们来抢地盘的!”
眾人嚇得缩头。
“但我话说回来。”他语气忽又放缓,“我既然说了不负功臣,那就不会食言。从今日起,再设三十冗官,由各署自行申报,相国府统一授衔。但有一条——谁要是只拿俸禄不干事,一旦查出,立刻削籍,永不录用!”
命令传下,新贵们欢欣鼓舞,旧臣们彻底寒心。
退朝后,司马伦独自留在空荡的大殿里。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丹墀上,映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看著群臣离去时的背影——那些老臣走得缓慢而沉默,新贵们则勾肩搭背,笑声喧譁。
他忽然觉得这宫殿陌生起来。
他知道这些人不再怕他,只是暂时服他。他也知道,这种虚假的热闹撑不了多久。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转身走向內殿,脚步沉重。走到门槛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空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相国座,摆在不该属於他的位置上。
风吹动帷帐,发出窸窣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