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2)
“明白。”豪强咧嘴一笑,“朝廷若问责,皆是乡勇自发,与大人无关。”
“正是。”二人相视而笑。僕人入內换茶,见状默默退出。
回到长安,已是深夜。尚书台值房灯犹未熄。一小吏抱文书往来,將誊抄完毕的詔书置於待发区——《蠲免冀州租赋詔》,墨跡未乾。他放下后,顺手抓起瓜子嗑了起来。
老吏踱步而来,瞥一眼詔书,嗤笑道:“又来一份?去年那道到现在都未发出。”
“发什么发。司徒有令,此类文书先压著,等上面催才动。”
“上面?皇上半月未临政事。”
“那就更不必发。”
老吏踢了踢脚边木箱,箱中堆满泛黄文书:《禁苛敛令》《抚流民詔》《减徭役书》……纸边捲曲起毛。
“这些玩意儿,不过是遮羞布罢了。”他嘟囔一句,吹灯而去。
那封《蠲免冀州租赋詔》静静躺在案头,次日被扫房小廝当作废纸垫了茶壶底。
数日后,城南崔氏分田。家主召佃户於祠堂前设香案,宣布:“今年租赋减半,老弱全免。另拨二十亩荒地,供无屋者建舍。”
百姓跪拜叩谢,有人泣不成声。
与此同时,幽州刺史拒缴贡赋,回文称“道路阻绝,粮运难行”。并州將领扣押御使,言“军情紧急,不便接待”。南方三州联名上表,请求“自主徵税,以备非常”。
一道道消息传入宫中,无人批覆。尚书台日日如常办公,文书往来不绝,然真正下达地方之政令,十不足一。
某日清晨,孩童於宫墙外小解,忽抬头见乌鸦棲檐角,鸣两声飞去。裤子尚未提好,身后有人惊呼:“快看!太极殿匾额掉了一半!”
眾人围拢。果见金漆大匾斜掛,右侧脱落,风吹晃荡。守门卫士仰头观望,却未登梯修缮。
“管它作甚。”他喃喃道,“反正也没人来上朝了。”
此后数日,早朝时辰至,仅寥寥数人到场。皇帝不再现身。內侍称圣体欠安,臥床休养。三省六部衙门照开,官员入內喝茶、阅报、閒谈,无人提及政务。
一小吏擬就急报,言并州民变,焚毁官仓。持文求见尚书左僕射签字,其人正与门生对弈。
“搁那儿吧。”棋手头也不抬。
小吏迟疑:“报中言死者眾多——”
“死了便死了。”黑子落盘,“又非死在京师。”
小吏默然返值房,將急报塞入抽屉底层。
街市之上,百姓渐起议论。
“你说朝廷还能撑几天?”
“不知。但我家隔壁老张家,昨日隨里正刘爷走了。”
“去哪儿?”
“进山。有庄主开仓施饭。”
“那咱们呢?”
“等等看。真有人领头,我也走。”
一妇人抱婴立井边,听罢低声问夫君:“咱家还有多少米?”
“够吃十天。”
“然后呢?”
男子望著灰濛天空,沉默不语。
夜里,细雨落下。不大,断续淋漓,湿了街面。宫墙根积水成洼,映残灯如碎铜。野狗奔过,踩碎倒影。
尚书台西厢窗欞尚亮。一小吏伏案而眠,嘴角压著半张未竟公文。內容为洛阳官员调配事宜,写至中途戛然而止。
雨滴沿瓦檐坠落,敲击石阶,一声,又一声。
宫门紧闭,门环铜锈日渐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