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渡人渡己(2/2)
陈皮一边擦拭捣药的石臼,一边答,“观他面色黄滯,舌苔虽红却底子泛白,是外壮內虚之象。山蚁毒火引动的是浮热,若用黄连、黄芩这般苦寒直折的药,恐热未全清,先伤了他的脾胃阳气。用金银花、连翘透热外出,佐以少量生地、赤芍凉血护阴,更稳妥些。”
老郎中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座位。只是午后歇晌时,他破天荒没回后堂,反而从里屋取出一个巴掌大、顏色深沉的旧木匣,放在捣药的案边。
“这几日,若有被毒虫咬伤、或身上长无名肿毒的急症病人来,你便开这匣子,用里面的蛇药末调酒外敷。”
老郎中说完,也不解释这药末的来歷与神效,自顾自闭目养神去了。
那木匣看著普通,却沉甸甸的,锁扣处磨得光亮。陈皮双手捧过,指尖触及木匣冰凉的表面,心中莫名一凛。
他轻轻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细密药粉,一股奇异而复杂的香气混杂著淡淡的腥气扑鼻而来,绝非寻常草药能配出。
他小心嗅辨,也只勉强认出其中几味极为罕见、甚至他只在祖父口述的奇闻里听过的药材气味。
这哪里是寻常蛇药,分明是价值不菲、能解奇毒的秘药。老郎中就这么隨意交给他用了。
接下来两日,果然来了两个被毒虫所伤的渔夫。
陈皮谨记吩咐,斟酌著用量,调了那蛇药末外敷,疗效如神,肿痛立消。他用得极其节省,每次都用小银匙小心舀取,生怕浪费分毫。
用完,必定將木匣锁好,放回原处。
如此过了十余日,一个闷热的黄昏,医馆將將打烊。
最后一位病人是镇东头的孤寡吴婆,咳嗽拖了月余,拿来换方子。
老郎中看了,仍是肺气不足、痰湿未净的毛病,便让陈皮照原方略作增减,再去抓药。
陈皮抓药时,发现方子里有一味川贝母,柜中所剩无几,且品相稍次。
他记得前几日整理药材时,曾在里间一个小陶罐里看到过一些上好的川贝,个头饱满,顏色洁白,那是老郎中的私藏,平日不轻易动用。
他略一迟疑,还是转身进了里间,取了那上好川贝,仔细称了分量,包入吴婆的药中。
吴婆家贫,这药钱怕是需要赊欠许久。
送走吴婆,天色已暗。陈皮点起油灯,开始收拾柜檯。
老郎中的声音忽然从昏暗的里间门口传来,比平日更加低沉缓慢。
“那罐川贝,是我早年从川地药商手里换来的,自己也没捨得用几回。”
陈皮手一顿,转过身,见老郎中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稳住心神,躬身答道,“孙儿见柜上川贝品相差,药力恐不足。吴婆病久体弱,用好药,或能好得快些,少受几日罪。孙儿自作主张,请祖父责罚。”
堂內静了片刻,只听得灯花嗶剥一声轻响。
良久,老郎中缓缓踱步出来,脸上並无怒色,反而在跳动的灯影里,显出一种复杂的、近乎欣慰的感慨。
他没有责罚,也没有夸奖,只是走到陈皮平日整理药材的案边,用手缓缓抚过那些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抽屉铜环。
“心细如髮,是仁术之基。用药知权衡,是医者之本。不吝珍药於贫者,是仁心之所向。”
老郎中像是在对陈皮说,又像是在自语,“你可知,我派择徒,首重並非天赋奇绝,而是心术二字?心不正,术越高,为祸愈烈。心有仁,术方能为舟楫,渡人渡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