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帮助与逃脱(2/2)
绕行过去!
但这並不容易,那条缝隙也在那个活体障碍的警戒范围之內,任何一点过大的震动和气流扰动,都可能唤醒那个绝对无法抵抗的怪物。
十三凭藉自己的听力,判断出它的呼吸之间存在一个大约一点五秒的时间窗口。
他慢慢举起右手,食指竖起,这是给那个孩子的信號:预备。
十三觉得孩子能够理解自己的手势。
孩子已经把重心压倒了最低,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隨时准备释放动能。
“嘶—”
巨大的泄气声再次响起,伴隨著一股恶臭的气流横扫过二人藏身的阴影。
十三默数那个节拍,一、二、三。
十三的手指再次向下一挥,两道黑影同时启动,接替滑入了那道维修缝隙。
时间差甚至不到半秒。
两人在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交替蠕动。
“嘶!”
新的呼吸循环开始,二人再次停下,屏住呼吸,扮演者无价值的烂肉。
当泄气声响起时,二人再次发力,往前挤进几米,孩子紧隨其后。
二人就这样,一进一停,一进一停。
终於前方的缝隙豁然开朗,明显带有流动性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身后,那个巨大的孵化者依然在沉睡,节奏没有任何改变。
“算你命大。”
“谢谢夸奖。”十三耸耸肩,命大可真是个好话。
孩子从身后的阴影里探出头来,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虚脱表情,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匕首。
顺利通过了这个孵化室,孩子拿出地图带著十三继续向前走。
接下来的路没有太多的阻碍,二人顺利走了地图的尽头,也就是“排污口”。
里面传来了水流声,十三的耳朵听到无数混合了排泄物、工业废液和尸体碎块的流体,在巨大的管网中奔腾、撞击的轰鸣。
十三跟在孩子身后,脚踩在这里隨处可见的菌毯上,这里的空气湿度已经达到了饱和。
孩子停在一个金属梯前,梯子的一端扎入下方翻滚著黑沫的黑暗中。
“......到底是哪个疯子设计的这个地方。”孩子嘟囔了一句,对这里恶劣的环境进行了狠狠地批判。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用废旧二极体和电池拼凑而成的小手电,微弱的黄光勉强剖开了下方的一小片黑暗。
下面是流动的“石油”,巨大的排污管道流淌著黑色的液体,十三走下梯子。
站在梯子旁,低头看著那片深渊。
强化后的听觉,让他能捕捉到那些在激流中翻滚的硬物撞击管壁的声音。
咔噠,咔噠,这是骨头的声音。
孩子关掉手电,重新塞回口袋。他转头看了十三一眼,少了几分防备,多了一种默契。
“下面是b6的......主排污渠。”孩子的声音被水声切割得支离破碎,“这条沟直通死潮,要是想变成鱼饲料,你可以下去走走。”
他说完就往前走著,十三跟在他身后慢慢挪动。
隨著不断的移动,前方出现了不属於地下的自然光亮。
一个不规则的出口出现在视线中,灰白色的光线照射进来,冲刷著这两个刚刚逃出来的生物。
十三被照射得眯起了眼睛,隨著距离的拉近,那种混合著铁锈、腐败藻类和重金属海水的味道变得浓烈起来。
这里的空气不像室內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是流动的,带著海水粗糙的质感。
孩子站在了破口的边缘,十三拖著沉重的左腿走上前,站在孩子身边。
眼前是他在北方霜原从未看过的景色。
天空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灰濛濛的铅板,压得极低,仿佛隨时会坠落下来。
厚重的云层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紫褐色,那是高层大气中辐射与工业废气不停累积的顏色。
所谓“死潮”,就是一锅煮沸的沥青。
黑色的浪花在滩涂上拍打,捲起带著油污泡沫的浪花。
海滩上没有沙子,只有无数层层叠叠的工业矿渣、破碎的混凝土块和被海水冲刷得发白的巨大骨骼。
在靠近水边的地方,生长著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植物,那是钢丝藻,一种吸收了金属离子后异化的藻类生物。
它们的叶片锋利如刀,隨著潮汐的涌动发出金属摩擦的鏗鏘声。
“......別盯著看太久。”
孩子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他把衣领拉高,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种光会烧坏你的眼睛。”
他说著,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黑色胶带缠绕的护目镜,那是用两个不同顏色的玻璃瓶底磨出来的。
然后戴在脸上,隨后转过头,示意十三做些防护。
孩子指了指远处那片钢丝藻滩涂的边缘,那里隱约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如同沉船般的阴影。
“我们要去那下面,那里有拾荒者的营地,也许可以找到乾净的水,或者把你的腿处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十三那个用破布和金属管固定的左脚上。
海水的盐雾正在加速金属管的氧化,盐水顺著绷带渗进伤口,那种持续的刺激让十三的小腿肌肉不自觉地抽搐。
十三看著远处那片危机四伏的海岸线,他的听觉告诉他,那些锋利的藻类丛中,正潜伏著无数细小的、甲壳撞击的声音。
他撕下一块衣角遮住自己的眼睛,伸出左手,指尖触碰到前方那个瘦小的肩膀。
“抓紧。”
孩子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破碎。
十三的手指收紧,抓住了那件改小过的维修工制服的后背。
布料湿冷,下面是那个孩子紧绷得如同弓弦般的脊椎骨。
第一步踏入滩涂,是一种奇怪的触感,一种充满弹性的、密集的穿刺感,像是上刀山的感觉。
隔著那只不太合脚的靴子,也能感受到钢丝藻的可怕之处。
每一步必须垂直下落,任何横向移动都可能导致鞋子被刀片般锋利的叶片切开。
“脚抬高,別像个要把地板擦乾净的清洁工一样拖著走。”
前面传来了孩子低声的不满。
十三顺从地调整了步態,这意味著他的左脚踝要承受更多的垂直压力。
每一次抬起、落下,伤处都会受到一次痛击。
但他依然没有发出声音影响前面带路的孩子。
在北方霜原,那个即使呼出热气都被瞬间冻结成冰晶的世界里,痛苦应该像岩石一样沉默,这是以前的生活带给他的经验。
黑暗中,远处那些细小的、甲壳撞击的的声音变得密集起来。
“別停。”孩子感受到了十三脚步的迟疑,那只瘦小的手反过来抓住了十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是剃刀蟹正在换壳,只要你別踩碎它们的旧壳发出声音,它们就不会主动攻击。”
十三强迫自己放鬆下来,继续在黑暗中跟著孩子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的质感发生了改变,变成了一种坚硬的、不规则的硌脚感。
这是死潮的“海岸线”,一条由文明的排泄物和生物的尸骸共同堆砌而成的防波堤。
“到了。”
孩子停下了脚步,那种一直紧绷著的张力终於稍稍鬆懈了。
十三停在他身后,微微掀开眼部的破布。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一瞬间的景象依然让他瞳孔紧缩。
灰白色的光下,一个有无数废弃货柜、断裂的起重机臂和不知名巨兽骸骨堆砌而成的山峰,矗立在几百米外的阴影中。
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和黑色的油污,在那扭曲的结构缝隙中,却闪烁著象徵著“人类”的微弱火光。
废墟的脚下,零星散布著几个用防雨布和铁皮搭建的简陋棚屋。
空气中多了一种更加复杂的、也更加活人的味道,一种劣质燃油的烟燻味。
孩子鬆开了十三的手,说道:“別乱说话,想活命就装哑巴,让我来谈。”
十三点点头,孩子才满意地拉紧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制服,迈步向那个散发著微光的营地走去。
十三拖著自己的伤腿,像个影子一样跟了上去。
这种环境下,除了信任孩子,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