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医生(2/2)
“一管血。”
声音从乾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换一次伤口清创。”
老人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了一下,闪烁出兴奋,“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老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在这里,血比水都便宜,我不要那种流淌著神恩的脏东西。”
十三的听觉锁定了帐篷中的那台机器的噪音,一种轴承因缺乏润滑发出的尖啸,频率中有著微小的波动。
“你的机器......”十三喘了一口气,“轴承磨损了,所以声音不对。”
空气凝固了半秒,老人的表情从贪婪转向了错愕,隨即被一种狂喜所取代。
那是一种找到了能够理解自己那套被世界遗弃的同类的狂喜。
“你也听到了,对吧!”老人猛地凑近,那股刺鼻的福马林味几乎要把人熏晕。
“我就知道,那帮只会念经的蠢货根本不懂什么叫共振!他们只会说那是『机魂不悦』,去他妈的机魂!”
他一把抓住十三的手腕,虽然瘦弱,但力气很大。
“成交!进来!快进来!”
老人像是怕十三反悔,大力將他拽向那个散发出化学气味的入口。
孩子在后面犹豫了一下,最终咬咬牙、跺跺脚,像是个不得不跟著赌徒下注的保鏢一样跟了上去。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世界被切割成两半。
外面是充满腐烂、海腥味和辐射的废土;里面是一个用废铜烂铁和玻璃器皿强行搭建起来的、名为“科学”的避难所。
光源並非依靠那种常见的燃烧油脂或神术符文的暖光,而是几根贴在货柜铁壁上的旧时代冷光灯管,发出不稳定的频闪。
空间並不小,但是地上堆满了各种拆解到一半的电子垃圾、浸泡在浑浊液里的生物標本瓶,以及那一排排用手写標籤標记的试剂管。
最引人注意的是角落里那台正在轰鸣的机器,外壳已经被拆掉,露出了里面高速旋转的转子和裸露的线圈。
旁边摆放著几本封皮已经烂掉的纸质书籍,那不是经书。
而是《基础物理学》和《解剖学图谱》,这是真正的禁书。
“坐下,只要別碰到我的瓶子。”
老人踢开了一个装满著暗绿色液体的塑料桶,指了指一张边缘已经磨出了金属光泽的手术台。
十三艰难地挪动著步子,在那张冰冷的金属台上坐下,左腿平伸,那种感觉让他打了个寒颤。
老人没有立刻去拿採血针,而是转身在一个杂乱的架子上翻找著什么。瓶瓶罐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你知道吗?小伙子。”老人的背影里在冷光下投射出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背影。
“他们说我是疯子,说我褻瀆了完美!哈哈哈!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浑身长满著触手,那是对人类的褻瀆。”
十三不明白医生为什么说了这么一段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巨大的、带有玻璃刻度的旧式注射剂,针头粗得像是用来给大象注射的。
但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另一只手里拿著的东西,那是一个装著透明油状液体的无標籤玻璃瓶。
“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的血有多乾净?”
老人逼近了,那根粗大的针头对准了十三的静脉。
孩子站在帐篷口,隨时准备拔刀,在担心这一针下去,这个临时盟友会不会直接成为標本的一员。
“噗嗤!”
针头刺破皮肤的声音不大,但是十三还是能捕捉到,暗红色的血液流入玻璃管中。
暗红色的血液在某种不可见的、源自未知的活性激发下,玻璃壁上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深海磷虾般的幽蓝色萤光。
老人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滯了,瞳孔过度聚焦,没有发出惊嘆声。
所有的狂热被他死死压制著,保持著手部的稳定。
“......生物冷光。”
“不是那种廉价的辐射反应。”
“这是內源性的,你的细胞在呼吸,哪怕离开了身体......它们还在呼吸。”
抽血完毕,老人极其小心地將托盘推到了离心机旁边的阴影里,用一块黑布盖著。
隨后他转过身,戴上了一只只有在旧时代影像资料里才能看到的单片放大镜,脸上变成医生般的职业冷漠。
“腿!”
简短的指令,没有多余的询问。
十三將左腿平移到那块冰冷的金属台上,绑在腿上的破布被一把极薄的手术刀剪开。
隨著布条落地,那根生锈的金属管和下面已经开始化脓的、肿胀成紫黑色的脚踝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呈现出一种类似煮熟蛋白的灰白色坏死状,黄绿色的组织液混合著半凝固的血痂,散发出恶臭味。
老人没有嫌弃的表情,拿起一把表面斑驳,但刃口被磨得鋥亮的弯头手术刀,另一只手抓起一瓶没有任何標籤的棕色液体。
“这会很疼。”
“但我建议你闭嘴,因为我不喜欢工作时有人大叫。”
十三听著这句熟悉的话,心想所有的医生都这样吗?
话音刚落,棕色的液体倾倒而下,接触皮肤的一瞬间,无数绵密的白色泡沫在伤口处炸开。
痛觉信號变成了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插进了十三的大脑中。
十三的双手死死扣住手术台边缘,指甲在铁板上刮出牙酸的声响,肌肉像通电般痉挛,汗水像不要钱一样滑落。
他的脸部表情完全失控,鼻涕眼泪全部流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了不断的闷响。
心里只有一句话,“不早说这么痛。”
老人的手稳如磐石。
手术刀切入坏死组织的声音极其轻微,像是在切开一块放置过久的奶酪。
每一次下刀都有烂肉被精准剃下,露出下方健康的肌理。
“结构完整,骨膜没有撕裂。”老人一边操作,一边自言自语,“没有那些噁心的菌丝寄生,也没有金属化增生......乾净得就像是教科书。”
他用镊子夹出一块碎骨,隨后扔进旁边的金属盘里。
站在门口的孩子,握著匕首的手稍微鬆了一些,目光扫视著二人。
一个能面不改色给人雕刻的疯子,一个能忍受住不出声的疯子。
两个疯子。
孩子点点头,还是自己最正常。
老人放下刀,拿起那个装著“真正的机械油”的玻璃瓶,一种透明的、带有淡淡薄荷味的粘稠液体。
他將其涂抹在暴露的骨骼连接处,然后熟练地用夹板和新的绷带进行固定。
“不想变成那种走路像鸭子的跛子,就得学会怎么让骨头滑进它该去的地方。”
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復位声,那条腿隨后被包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茧。
老人摘下那片放大镜,擦了擦手上的血跡。
转过身,科学的狂热开始压过刚才的职业冷漠。
“你的腿保住了。”
他用那个沾著血的手指指了指十三,又指了指那个盖著黑布的托盘。
“但那管血......不够付我的手术费,我也许需要.....更多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