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地底世界(2/2)
“到站了,走吧。”
划船者的声音传来,示意二人可以离开此处了。
十三先把医生怀里的金属箱拖上岸,然后才把医生拽离了那张正在震动的网。
几只巴掌大下的机械蟹围了过来,用带著火花的焊枪清理掉他们刚才留下的任何有机残留物。
那个划船者並没有试图跟隨二人离开,他把船掛靠在一个正在自动运转的巨大绞盘上,看著那些装著臟器的茧被机械臂一个个抓起,送入一条漆黑的传输带。
十三靠在生锈的栏杆上,拧乾了工服下摆那种粘稠的黑水。
他看了一眼刚上岸就抱住金属箱的医生,那条被简单处理过的伤腿,因为刚才的剧烈活动又渗出了脓水。
“老师。”十三的声音很低,盯著头顶那些机械爪,想起了鲜血圣所的经歷,“为什么这里还有人?”
“人?”医生像是听到了笑话,又咳出了一口戴著黑色颗粒的痰,“你管这玩意叫人?”
他指了指远处那个正在用长杆清理传送带卡顿的驼背身影。
“虽然我原来不知道这个地方,但光看就能推测......”
“人在这里只有两种用途,一个是没拆封的零件包,像刚才被船拖著的倒霉蛋;一个是过滤器,像那个驼背。”
医生用手指敲了敲那个金属箱。
十三看著那个背影,划船者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没有下巴的脸。
只有那里被一个巨大的黑色过滤罐取代了,那是他的呼吸器官。
“这里是文明的排泄口,小子。”医生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习惯性的理智。
“圣域的那些人虽然有些技术,但有些活,机械干不了。”
“机器不知道怎么分辨哪块肝臟是新鲜的,哪块是长毛的。机器也不知道怎么把那些还有一口气的废品挑出来,再榨乾最后一点价值。”
医生指了指一些还在微微搏动的茧。
远处,那个驼背似乎感觉到了二人视线。转过身,那个过滤罐发出嘶嘶的进气声。
他没有看这边,只是机械地举起长杆,从传送带上挑下一条断臂,熟练地扔进了旁边那个標註“蛋白回收”的粉碎机里。
“他们不是人了。”
“他们已经成为了这里的生態系统,为了在这个全是致癌物和辐射尘的地方活下去,他们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医生擦了擦脸上的脏东西。
十三沉默,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细小的划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这里试图同化每一个进来的人。
“那我们呢?”十三问道。
“我们?”
“只要箱子里和你身上带著的这些东西还在,我们就是大爷。”医生迴避了十三是否为人的问题。
医生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医生刚刚说完,那个驼背就走了过来,隔著几米远的距离,把两样东西扔了过来。
那是一卷用油纸包著的东西,还有两瓶浑浊的液体。
“这里的规矩。”那个声音经过过滤像是含了口沙子,“既然活了下来,这就是赠品。”
十三接住那捲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有两块像风乾肉一样的东西,黑乎乎的,那两瓶液体则是某种浑浊的酒精。
“那是尸蜡棒。”
“高热量,用那些......不太新鲜的脂肪做的。吃不死人,就是有点副作用。”
医生瞥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显然是饿了,但又有一种本能的噁心。
十三撕下一小块,尝试地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只有一种像是咀嚼蜡烛一样的口感,然后是一股在胃里炸开的、带有轻微灼烧感的热流。
紧接著,胃液混合著刚吃进去的尸蜡块,溅落在地面上,吐出来的东西散发著一股尸臭味。
差点让十三再次呕吐出来。
医生在旁边看著十三的样子,嘲笑道:“享不了口福啊,收起来吧,总会有人需要这个的。”
十三擦了擦嘴角,胃部痉挛还在持续,在反抗著这种噁心的东西。
顺手將尸蜡块包起来放到自己的腰包里。
转身跪在医生身边,观察著那个处理过的伤口。
伤腿上的尼龙扎带已经崩断了一根,边缘呈现出一种危险的紫黑色,这是坏死的前兆。
十三拿出那个划船者给的浑浊酒精,“忍著。”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警告了。
拧开酒精瓶,直接將浑浊的酒精倒在了伤口上。
“呃——”医生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身体猛地弓起,眼睛布满了血丝。一只手狠狠掐著十三。
“你掐我干嘛。”十三忍著疼痛说道。
“你这手艺......要是放在圣域......早就被吊销执照然后扔进焚化炉了......”医生解释道,冷汗一滴滴流下,“我这是对你手艺的控诉......”
十三用手夹住那根崩断的扎带,迅速打了结,然后重新拉紧。
“老师,说点什么。”十三低著头用剔骨刀处理著那些烂肉,“这能让你保持清醒。”
十三率先开了个话头,“你说那个驼背把自己变成地下系统的一部分。”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继续剔除著腐肉,“那你呢?你在变成什么?或者说......你曾经是什么。”
这个问题切入了医生脆弱的神经防线,他愣了一下,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慢慢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著骄傲和怨毒的神色。
隨著十三用布条包扎完毕,医生靠到一个阀门上,拍了拍怀里的金属箱。
“曾经?”
医生带著骄傲的神色说道,可能是表情太得意牵扯到伤口,让他又抽了一口凉气,“小子,你知道『冯·x』这个姓氏代表著什么吗?”
他没有等十三回答,因为十三肯定不知道。
继续说著:“在上面,白玉塔里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容许一点误差。”
医生伸出颤抖的手,比划了一个金字塔的形状,“我以前是专门负责修补的,不是修你这种烂肉的,是那些更......高贵的东西。”
“义肢?”十三记得医生帐篷里那些精密的图纸。
“是也不全是。那些人为了更接近神,把自己的肉切下来,换成玉石,换成黄金,换成那些刻满符文的破铜烂铁。”
医生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病態的痴迷。
“我有最好的手艺,知道怎么把一根神经接驳到一块千年古玉上,还能不让它產生排异反应。”医生神采飞扬,似乎想到了自己最神气的时候,“我是它们最忠实的裱糊匠。”
医生说完后,沉默片刻,眼里的光逐渐暗淡。手指无意识地抓挠著金属箱的表面。
“有一个大人物......真正的大人物。她的玉石胳膊裂了,那不是物理损伤,是因果律產生的裂痕。”
“她不想让铁律机关知道,不想被审计,不想被降级。所以她找到了我。”
医生的声音带著一股寒意,是对仇人的怨恨。
“私活?”十三询问道。
“不仅是私活。”医生咧嘴笑道,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那是禁忌,为了修补那个裂缝,我用了不该用的材料。我从下面......就是我们现在待的这个鬼地方,弄一些活体胶水上去。”
十三看著医生有些骄傲和狰狞的面容,有些陌生。
“手术很成功,甚至太成功了。”
“那个裂缝不仅修补好了,那条胳膊甚至开始生长。它变得比原来更强、更美。也更......飢饿。”
医生的声音透出一股技术狂的骄傲和自豪。
“后来呢?”十三虽然心中有猜测,但还是想听医生自己说。
“后来。”
“事情没有捂住,那个大人物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把一切都推到了我的头上。说我诱骗了她,污染了她的神圣性。”
医生调整了个姿势,让自己坐著更舒服一点,眼神也变得阴狠,他猛地拍了一下金属箱。
“他们剥夺了我的姓氏,把我像垃圾一样扔进了这里。他们以为我死在这里,帐就平了。”
医生盯著十三,眼睛里有著復仇的火焰和现状的不甘。
“但他们错了,我在这里也能活下去。这个箱子的试管里装著那个大人物留下的痕跡,是她墮落的证据。”
“只要把它送上去......我就能拿回我的姓氏。我要让他们看看,是谁在污染这个世界。”
十三沉默了,他觉得哪怕这么做了,医生也肯定復仇不了,但是他不能说。
他要让医生保持住求生的希望。
远处,那个划船者的声音飘了过来。
“半个小时后......冲刷时间......快走......”
“走吧。”医生挣扎著站起来,但腿上的伤让他踉蹌一下,“在脏水排下来之前,我们要在那之前找到去上面的路。”
十三扶住了老人,目光看向了这个回收站的深处。那里有一条蜿蜒向上的通道。
十三搀扶著医生快速向上攀登,中途避开了些锈蚀严重的区域。
走到一个废弃的中转站,准备让医生先休息一会,然后再出发。
坐下休息了一分钟,中转站深处,一扇防爆门后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十三的听觉系统捕捉到了除撞击声外的更多细节,是气流挤压过狭窄缝隙的声音。
“別担心。”十三安慰了紧张的医生,“是回流。”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锈跡斑斑的防爆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感受门板的震颤。
“上面的管道阀门开了,应该是冲刷时间的前兆。”十三转过头,“气压差產生的气流在推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