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是我的家吗?(2/2)
“知道你会,”胡氏一边切菜一边说,“你跟你爹一个德行,老实,认死理。认准了一个人,就会对她好一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大仓啊,那妇人心里还装著前头那个,你得有准备。日子久了,人心才能焐热,急不得。”
“嗯,我知道。”许大仓看著灶膛里的火,眼神坚定。
山脚茅屋里,李芝芝和谢青山正围著一小堆火,吃著没什么滋味的野菜汤。
“娘,你说他们会同意吗?”谢青山问。
李芝芝舀汤的手顿了顿:“娘也不知道。”
“要是不同意呢?”
“那……那娘再想別的办法。”李芝芝说,但声音里透著不確定。
谢青山看著母亲憔悴的脸,心里做了个决定。如果许家不同意,他就得想点办法了。装神弄鬼?显露“神童”天赋?总得让母亲活下去。
但那样风险太大。三岁孩童太过妖孽,要么被当成怪物,要么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他不敢冒险。
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母子俩对视一眼,李芝芝起身去开门。门外站著的竟是王媒婆,去而復返,脸上带著笑。
“芝芝!好消息!”王媒婆一进门就嚷嚷,“许家同意了!”
李芝芝愣住,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我刚从许家过来,许老太太亲口说的!聘礼一两银子,一匹布,二十斤杂麵,你要是同意,三天后就来接人!”
一两银子,一匹布,二十斤杂麵。
这聘礼实在寒酸。若是放在从前,李芝芝绝不会同意。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连饭都吃不上了,哪还敢挑拣?
“我……”她声音发颤,“我同意。”
“好好好!”王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我这就去回话!三天后,正月初九,是个好日子,许家来接你过门!”
说完,风风火火又走了。
李芝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许久没动。谢青山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
“娘?”
李芝芝蹲下身,抱住儿子,眼泪终於落下来:“青山,咱们有家了……有家了……”
谢青山拍著母亲的背,心里五味杂陈。有家了,可那是別人的家。
那个沉默寡言的猎户,那个精明的老太太,他们会真心接纳他们母子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娘,不哭,”他说,“以后我会孝顺你,也会孝顺许……许叔叔。”
他没叫“爹”,李芝芝也没纠正。
“嗯,”李芝芝抹去眼泪,露出笑容,“青山最乖了。”
接下来的三天,母子俩既期待又忐忑地等待著。
李芝芝把茅屋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虽然没什么可收拾的,但总要乾乾净净地离开。谢青山则继续捡柴挖野菜,想著儘量多留些给以后可能路过这里的人。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李芝芝就醒了。她坐在草铺边,借著微弱的晨光,看著熟睡的儿子,心里百感交集。
今天就要改嫁了。
若是夫君在天有灵,会怪她吗?可她实在没办法了。
她得让儿子活下去,得让他读书,得让他有出息。这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唯一能为他做的。
“娘?”谢青山醒了,揉著眼睛坐起来。
“醒了?”李芝芝收回思绪,温柔地笑,“今天要去许家了,娘给你穿新衣裳。”
哪有什么新衣裳,不过是那件最乾净、补丁最少的旧衣。李芝芝仔仔细细给儿子穿好,又打水给他洗脸梳头。
“到了许家,要听话,知道吗?”她一边梳头一边叮嘱,“要有眼色,看到活就帮忙做。许奶奶要是让你做事,要做得利索。许叔叔……要叫爹,知道吗?”
谢青山点头:“嗯。”
“要是不习惯,也別表现出来。日子久了,总会习惯的。”
“娘,我知道。”
母子俩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李芝芝心里一紧,知道是许家来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著儿子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站著四个人。
最前面的是胡氏,穿著一身乾净的蓝布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她身后是许大仓,换了一身半新的灰布衣裳,头髮也梳过了,看起来精神不少。许老头和许二壮站在最后,许老头手里拎著个布包,许二壮则好奇地探头往里看。
“都收拾好了?”胡氏问,声音依旧洪亮,但语气比上次温和了些。
李芝芝点头:“收拾好了。”
她侧身让开,胡氏走进茅屋,环视一圈。屋子简陋得可怜,但收拾得乾乾净净,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胡氏心里暗暗点头,这妇人是个会过日子的。
“那就走吧,”她说,“东西都带上,以后……就不回来了。”
李芝芝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一个月的茅屋,拿起那个小小的包袱,牵著儿子走了出去。
许大仓上前,想帮她拿包袱,李芝芝却下意识往后一缩。许大仓手僵在半空,有些尷尬。
胡氏皱眉:“大仓,你抱孩子。芝芝,包袱给我。”
李芝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包袱递给胡氏。许大仓则蹲下身,看著谢青山。
这是谢青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个即將成为他继父的男人。许大仓生得高大,肩宽背厚,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他皮肤黝黑,脸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树枝划的。但眼神很温和,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青山,”许大仓开口,声音低沉,“我抱你走,山路不好走。”
谢青山看了看母亲,李芝芝点点头。他这才伸出小手,被许大仓一把抱起。
许大仓的怀抱很稳,手臂有力。谢青山趴在他肩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烟火气。
一行人往山下走。胡氏走在最前面,李芝芝跟在她身后,许老头和许二壮殿后。
山路崎嶇,但许大仓走得很稳。谢青山趴在他肩上,看著母亲单薄的背影,看著渐渐远去的茅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
前方是陌生的家,陌生的人,陌生的生活。
但至少,有瓦遮头,有饭可吃。
这就够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许家村出现在眼前。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见他们过来,纷纷交头接耳。
“这就是许大仓新娶的媳妇?长得真標致。”
“还带个孩子呢,许家也愿意?”
“听说是个秀才娘子,落魄了。”
“那孩子看著倒是乖……”
胡氏昂著头,目不斜视地走过人群。许大仓抱著谢青山,李芝芝低著头,紧紧跟在胡氏身后。
进了许家院子,胡氏这才转身,对看热闹的人说:“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村民们这才訕訕散去。
胡氏关上门,转身对李芝芝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许家的人了。这是你公爹,这是你小叔子二壮。大仓你见过了。”
李芝芝一一见礼。轮到许大仓时,她脸一红,低声道:“许……许大哥。”
胡氏皱眉:“叫什么大哥?叫大仓就行。”
“大……大仓。”李芝芝声音更小了。
许大仓点点头,耳根又红了。
胡氏这才满意,领著李芝芝进了堂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盆杂粮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杂麵饼子。虽然简单,但对李芝芝和谢青山来说,已经是久违的好饭。
“都坐吧,”胡氏说,“吃了饭,让大仓带你们去东厢房看看。以后你们就住那儿。”
李芝芝拉著儿子坐下,看著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眼眶又红了。
“哭什么,”胡氏板著脸,“吃饭。”
“是。”李芝芝连忙擦去眼泪,给儿子盛了碗粥。
谢青山捧著碗,小口小口喝著。
粥很稠,有米有豆,比他们这些日子吃的野菜汤强太多了。
许大仓默默把饼子推到李芝芝面前:“吃。”
李芝芝拿起一个,掰了一半给儿子,自己吃另一半。
一顿饭吃得安静。胡氏不时看看李芝芝,看看谢青山,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吃过饭,许大仓带著母子俩去了东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著新稻草,上面铺了粗布床单。一张桌子,两条凳子,墙角还有个旧柜子。
“被子是旧的,但洗过了,”许大仓站在门口,有些侷促,“以后……以后再换新的。”
李芝芝连忙说:“这就很好,很好了。”
谢青山在屋里转了一圈,仰头问:“这是我的家吗?”
许大仓蹲下身,看著他,认真点头:“嗯,你的家。”
谢青山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谢谢爹。”
这一声“爹”叫得自然,许大仓愣住了,隨即眼眶有些发红。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谢青山的头。
“乖。”
李芝芝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也许,也许真的能在这里安家。
也许,也许真的能有好日子。
她把儿子搂进怀里,对许大仓说:“大仓,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许大仓重重点头:“嗯。”
窗外,夕阳西下,余暉洒进小院,给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家镀上了一层金色。
山脚的茅屋已成过往,而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