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京城路远(1/2)
正月刚过,静远斋的书声比往年更早响了起来。
宋先生站在廊下,看著五个学生晨读。林文柏声如洪钟,周明轩抑扬顿挫,吴子涵温润清朗,郑远憨厚扎实。
而谢青山的声音最轻,却最稳,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停。”宋先生开口。
五人都放下书。
“会试在四月初九,今日是二月初一,还剩六十七天。”宋先生目光扫过每个人,“从今日起,每日功课如下:辰时至午时,经义;未时至酉时,策问;戌时后,八股。每三日一次模擬考,题目我来出。”
郑远咽了口唾沫:“先生,会不会……太紧了?”
“紧?”宋先生淡淡道,“京城贡院里,三场九日,每场三日,吃喝拉撒都在號舍。那才叫紧。”
林文柏挺直腰板:“学生不怕!”
“好。”宋先生点头,“今日起,饭食由青墨送到书房,你们不必出屋。每日酉时末,准你们在院里走一刻钟,活动筋骨。”
这是要闭关了。
五人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心。
谢青山尤其平静。这一个月来,他已是如此。
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读书。有时师兄们睡了,他屋里的灯还亮著。
宋先生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让青墨每晚给他送碗热粥,加个鸡蛋。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柳树抽出新芽,桃花打了苞。
静远斋里却感受不到春意,只有纸墨的味道,和翻书的沙沙声。
二月初十,第一次模擬考。
题目是宋先生手书的,装在密封的信封里。辰时开封,五人就在书房里考,宋先生亲自监考。
经义题:“子曰:君子不器。”
策问题:“论江南水患治理。”
八股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都是老题,但考的是功底。
谢青山提笔就写。经义部分,他引《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纵横捭闔,最后落点落在“君子当通权达变,不拘一格”上。这是宋先生常说的“经世致用”。
策问部分,他结合前世见过的水利工程,提出“疏浚为主,筑堤为辅,蓄泄兼筹”的方案,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八股最难。这句话出自《孟子》,是经典中的经典,前人写过无数遍,要写出新意难。
谢青山沉思片刻,从“民本”切入,论及“君权民授”,最后升华到“民心即天命”。
写完时,已是酉时末。手腕酸疼,手指上磨出了茧。
五日后,成绩出来。
宋先生把试捲髮还,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註。
林文柏第三,周明轩第四,吴子涵第二,郑远第五。
谢青山第一。
“谢师弟又第一了。”周明轩苦笑,“咱们真是拍马都赶不上。”
“別比,”吴子涵拍拍他,“谢师弟天纵奇才,咱们跟自己比就好。”
宋先生敲敲桌子:“安静。现在讲评。”
他先讲了经义,又讲了策问,最后讲到八股。
“青山的八股,写得最好。”宋先生拿起谢青山的试卷,“『民为贵』一句,前人大多论君民关係,青山却论『民心即天命』,这是拔高了一层。但……”
他顿了顿:“但这话在考场上要慎用。考官若是守旧之人,会认为你离经叛道。”
谢青山起身:“学生受教。”
“不过,”宋先生话锋一转,“会试主考官已定,是礼部尚书李敬之。此人是清流领袖,最喜有见地的文章。你这样的写法,或许正合他意。”
眾人都鬆了口气。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宋先生正色道,“会试不是乡试,全国英才匯聚,你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江南的士子,还有北方的、西北的、西南的。其中不乏世家子弟,家学渊源深厚。”
“学生明白。”
三月十五,最后一次模擬考结束。
宋先生宣布:“闭关结束,明日休整一日,后日启程赴京。”
“终於要进京了!”郑远兴奋。
“別高兴太早。”宋先生泼冷水,“从江寧到京城,陆路要走二十余日。路上顛簸,饮食不惯,都是考验。”
夜里,谢青山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奶奶塞的一包芝麻糖。
他拿起芝麻糖,想起爷爷。
爷爷最爱看他吃糖,总是说:“多吃点,甜。”
眼睛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把糖包好,放进包袱最底层。
第二天回家告別。
家里气氛依然沉重。许老头的坟头已经长了青草,胡氏每日都去拔草,跟老伴说话。
“承宗回来了。”李芝芝迎出来,眼睛红红的。
“娘。”
许大仓的腿好了,走路还有点跛,但不碍事了。许二壮从县城回来,带了些乾粮。
“路上吃。”他把油纸包递给谢青山,“你奶奶亲手烙的饼,加了芝麻,香。”
“谢谢二叔。”
胡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个小布袋:“承宗,来。”
谢青山过去。
胡氏打开布袋,里面是有两张一百两银票。一串铜钱,用红线穿著。“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一共九十九文,取个长久。你带著,路上用。”
“奶奶,您留著……”
“拿著。”胡氏塞进他手里,“你爷爷在天上看著呢,看你中进士,看咱们家报仇。”
谢青山握紧银票和铜钱,点头:“我一定。”
夜里,一家人吃了团圆饭。许承志三岁了,会叫哥哥,抱著谢青山的腿不让走。
“哥哥,不走……”
“哥哥去考试,考完了就回来。”谢青山摸摸弟弟的头。
“考什么?”
“考……让咱们家过好日子的试。”
三月十七,晨。
静远斋门口停著三辆马车。宋先生一辆,五个学生分乘两辆,青墨和两个车夫一辆拉行李。
“检查行李,別落下东西。”宋先生吩咐。
眾人检查完毕,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谢青山掀开车帘,看著渐渐远去的静远斋,看著江寧府的城墙,看著这片他生活了八年的土地。
“捨不得?”同车的林文柏问。
“嗯。”谢青山放下帘子,“但总要走的。”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路不太好,顛簸得厉害。谢青山拿出书来看,却被顛得眼花。
“別看了,”周明轩说,“晃得眼晕。咱们说说话。”
“说什么?”
“说说京城。”周明轩嚮往道,“我爹说,京城比江寧府大十倍,街上有金髮碧眼的胡人,有南洋来的香料,还有皇宫,金鑾殿……”
吴子涵笑道:“你是去考试,还是去游玩?”
“考完了总得逛逛吧?”周明轩理直气壮。
谢青山听著,心里却在想別的事。京城,陈家,吏部侍郎陈仲元,还有那个陈文龙……
“谢师弟,”林文柏忽然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京城的那些人。”
谢青山沉默片刻:“怕,但怕没用。”
“对。”林文柏点头,“咱们是去考试的,凭真本事。他们再有势力,也不能在考场上动手脚。”
“但愿吧。”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天黑时到了驛站。条件简陋,大通铺,五六个人一间。
谢青山年纪最小,睡在最里面。
夜里有人打鼾,有人磨牙,他睡不著,睁眼看著窗外的月光。
爷爷,我进京了。
您等著。
接下来的日子,每日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投宿。走的都是官道,还算太平,只是顛簸得厉害。
第三天,谢青山开始晕车。吐了几次,脸色苍白。
宋先生让车夫慢些,又让青墨煮了薑汤。
“喝点,暖暖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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