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冯可宗(上)(1/2)
卯时正刻,南京城晨曦微光。
北镇抚司衙门前两盏硕大的灯笼,在微寒的晨风中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那对石狮子,以及脚下冰冷坚硬的青石台阶。
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北镇抚司”匾额,衙门两侧的高墙耸立,墙上开著的箭窗黑洞洞的隱隱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气息。
大门早已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两名按刀而立的锦衣卫力士如同泥塑木雕,纹丝不动。
踏入衙门,內部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凝重冰冷几分。
迴廊曲折,灯火幽暗,当值的校尉、番子们步履轻捷,往来无声。
正堂之上,烛火通明。
锦衣卫都指挥使冯可宗端坐在主位上,身形挺拔,如同一尊磐石。他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线条冷硬。
他穿著一身常服,青色的缎面袍子看似寻常,唯有领口、袖缘用银线绣著的细微云纹,在烛光下偶尔流转过冷冽的光泽,暗示著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
堂下,数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核心头目垂手肃立。
千户张一郜、百户高虎,以及负责军情侦缉的千户张鹿征等人,皆在其中。
只有锦衣卫副都督马鑾,这位凭藉其父、当朝首辅马士英的权势而躋身高位的傢伙,今日依旧未见踪影。
张一郜抱拳稟告:“稟都督,马副都督……今日又未至衙內应卯。”
他略一停顿,又添了一句,语带讥誚,“听闻马都督昨夜又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宴饮,宾主尽欢,直至四更方散。此刻怕是尚在府中高臥,未能起身。”
堂下站立的人群中,有几人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强行忍住。
一种心照不宣的、对权贵子弟无能瀆职的鄙夷情绪,在沉默中悄然扩散。
马鑾虽居副都督之位,但在北镇抚司这些凭著实打实的功绩或残酷竞爭爬上来的军官眼中,不过是个碍眼的花瓶。
听到耳边传来的轻微骚动,冯可宗半闔的眼帘抬起,两道冷电也似的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呵斥,没有言语,只是这毫无温度的一瞥,便瞬间浇灭了那刚刚冒头的懈怠。
所有人立刻挺直了脊背,恢復了泥雕木塑般的状態。
冯可宗心中对马鑾的观感,其实与下属们相去不远。
但他更清楚,在锦衣卫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机构里,表面的秩序和威严,比个人的好恶重要得多。
他可以默许甚至利用马鑾的无能,却绝不能容忍下属因此而生出轻慢上官、藐视规矩的心。
这是驾驭之术,亦是生存之道。
他用指尖轻声敲敲桌子,將话题引向了真正关心的事情。
“昨日中城兵马司狱中,那场『祭拜』,情形如何?”
百户高虎应声出列。他生得一副寻常面孔,属於丟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拱手躬身,稟报导:“回都督,卑职昨日奉命混入前往祭拜的百姓之中,进入了中城兵马司衙门院內。人极多,从衙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摩肩接踵,水泄不通。百姓们对於祭拜先帝一事,表现出……出乎意料的热情。许多人是自发前来,谈及先帝殉国,无不唏嘘落泪。”
冯可宗嘆了口气:“先帝壮烈殉国,已有一载。民间百姓感念旧恩,有此举动,也算情理之中。那偽太子……”
说出“偽”字时,他微一迟疑。对於狱中那位“太子”的身份,他內心深处並非全无疑虑。
“他在祭拜过程中,可有何异常举止?”
高虎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太子』身著孝服,额系白巾,神情悲戚,泪流不止,观其哀痛之状,不似作偽。而且,他对每一位上前祭拜的百姓,无论老幼贫富,皆行跪拜大礼,以作还答。態度诚恳,叩首扎实,毫不敷衍。”
“百姓们如何议论?”冯可宗追问。
“绝大多数百姓……”高虎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
“……皆深信不疑,认为此乃真太子。许多人拜祭之后,激动不已,言道『太子仁孝,必是崇禎爷的血脉无疑』、『朝廷公告,怕是另有隱情』之类的话语。群情颇为倾向於此。”
冯可宗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別的什么情绪。
他並不意外於这个结果,民间的舆论向来容易被煽动,也容易被表象所迷惑。
“可有朝中官员露面?东林党那边,是何反应?此事背后,是否是他们策划操弄?”
在南京如今波云诡譎的气氛下,任何不寻常的事件,都必须考虑其背后的党派博弈。
高虎肯定地答道:“卑职留心观察了整个祭拜过程,並未发现任何朝中官员露面。东林党那边,至今也未见有任何公开表態,似乎……对此事无动於衷。是否为他们幕后策划,目前尚无任何线索或证据。不过……”
他补充了一个细节,“祭拜事毕之后,执掌中城兵马司的右僉都御史邹之麟,曾亲自登门,拜访过礼部尚书钱谦益。至於二人谈了什么,卑职无能,未能探知。”
“邹之麟……钱谦益……”
冯可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邹之麟是直接管辖中城兵马司的官员,钱谦益则是东林党魁,亦是士林清流领袖。
这两人私下会面,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他將这个信息牢牢刻在脑子里,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再继续追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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