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愿不愿意跟我干?(下)(2/2)
陈瞻不在。他一大早便去城头巡视了,还不曾回来。
王二把食盒放在矮几上,转身便走。他得赶紧收拾包袱,趁没人发现,往北门跑。货郎说了,出了北门,走五里地,便有人接应。
他走得太急,没注意到石头正从外头进来。
石头是来找陈瞻的,有事要稟报。进了帐,没见著人,倒看见矮几上摆著食盒。
他凑过去,掀开盖子,一股粥香飘出来。
石头咽了咽口水。他一大早操练,还没吃饭呢。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心想镇將也不在,这粥放著也凉了,不如先尝一口垫垫肚子。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味道不错。可他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不对。
他把嘴里的粥吐了出来,凑近那碗粥,仔细闻了闻。
有一股杏仁味。很淡,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石头在边地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阴私手段。投毒是最下作的一种,可也是最难防的一种。砒霜、鹤顶红、断肠草,各有各的味道。砒霜味苦带杏仁气,这些门道,边地的老卒多少都懂一些。不懂的早死了,能活下来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股杏仁味,他认得。
砒霜。
石头的脸色变了。
“来人!”
——
王二是在马厩里被抓住的。
他正在收拾包袱,准备跑路。货郎说了,事成之后往北走,出了城门便有人接应。可他还没跑出去,便被几个士卒按住了。
任遇吉亲自审的。
没用刑,王二便全招了。他本来便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人一嚇,甚么都说了。货郎是谁派来的,给了他多少钱,让他做甚么,他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还有谁?”任遇吉问。
王二哆嗦著,说出了另外两个名字。一个是马厩的,一个是守城门的。
任遇吉带人去抓,两个人都抓住了。
审出来的口供大同小异。都是那货郎接触的,都是许了重金,都是答应事成之后接应他们去吐谷浑。
三个人,三颗钉子。
若不是石头无意中尝了那口粥,这三颗钉子迟早要出大事。
——
陈瞻是在城头上接到消息的。
他听完任遇吉的稟报,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石头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他方才吐出来的那口粥,让他后怕得浑身发凉。若是他多吃两口,若是他没尝出那股杏仁味……
“镇將,俺就是嘴馋,想尝尝那粥……”他訥訥地说,“要不是俺嘴馋,还不晓得……”
陈瞻看了他一眼。
“你救了某一命。”
石头愣了一下,摆摆手:“俺、俺不是……”
“家里还有甚么人?”
石头没想到陈瞻问这个,愣了一愣,才道:“老娘还在,在代州。眼睛瞎了,托邻家照应著。”
陈瞻点点头。
“等这阵子忙完,某派人去代州,把老人家接来。”
石头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甚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跟著陈家父子十几年,从陈敬安那会儿便跟著,甚么苦都吃过,甚么仗都打过。可十几年来,不曾有人问过他家里还有甚么人。
边军老卒大抵如此——家里早没了人,有人的也顾不上,一年到头刀头舔血,活一日算一日,谁还惦记旁的?
陈瞻却记下了。
“某欠你一条命。”陈瞻道,“这帐某记著。”
石头站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陈瞻转身走下城头,大步往大帐走去。
那碗粥还摆在矮几上。
他站在矮几前,看著那碗粥,看了许久。
砒霜。
若是他今早没去巡城,若是他像往常一样在帐里吃饭,若是石头没有嘴馋……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楼烦,阿爷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世道,明刀明枪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那一刀。”
阿爷说这话的时候,陈瞻还不懂。如今他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碗粥端起来,走到帐外,倒在了地上。
“镇將。”任遇吉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某失职了。”
陈瞻摇摇头。
“不怪你。”
他转过身,看著任遇吉。
“那三个人,关起来。明日当眾处置。”
任遇吉点点头。
“要不要连夜审问,看背后还有没有別人?”
陈瞻摇头。
“不必。明日当眾杀了,便是最好的审问。”
任遇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当眾处决,不只是杀人,更是警告。黑风口两百多號人,谁心里有鬼,看见那三颗人头落地,自然会掂量掂量。这比私下审问管用得多——审问只能审出一个两个,当眾杀人却能震住所有人。
“某明白了。”
任遇吉转身出去了。
帐中只剩陈瞻一人。
他走到矮几前,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乌鸦铜扣,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
刘审礼,康君立,一个在暗处放冷箭,一个在明处下绊子。他陈瞻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他不会死在这里。
他把铜扣收回怀里,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纸折好,唤来亲兵。
“明日处决之后,把这个送去云州。”他道,“交给安延偃。”
亲兵接过纸条,退了出去。
陈瞻站在帐中,望著帐外的夜色,面色沉静。
刘审礼要他的命,他偏不死。不但不死,还要让刘审礼知道——黑风口不是软柿子,想捏,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