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要汉家衣冠冠绝九州(2/2)
李三皮跪下了。
“大哥……我这条命,若为天下汉族一统,换百姓太平,你拿去便是。”
毛德祖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跪下。
他是读书人,跪得最慢,却也最郑重。
他没有哭,也没有激昂的誓词,只是以最標准的礼数,向刘裕行了一个下属对主帅的全礼。
“属下昔读史书,见霍嫖姚『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以为不过是史家溢美之辞。”
他抬起头,平静道。
“今日才知,世间真有人,心火如此。”
刘怀肃是最后一个跪下的。
他看著自己的表弟——那个曾经需要他照拂、需要他提点的少年,如今一身风霜,眼里烧著他从未见过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沉默地跪在表弟面前,一如二十年前,他们还是孩童时,他总是默默地站在刘裕身后。
王謐没有跪。
他是琅琊王氏子弟,是这东晋门阀制度的既得利益者。
但他站在那里,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长久地、久久地看著刘裕。
他想起第一次见刘裕,是在刁府的马桩前,那个被绑缚的寒门青年,眼神里有压不下的悍气。
王謐当时说:卿当为一代英雄。
他以为那已是极高的评价。
直到此刻。
眼前这个人,他看到的不是京口一隅,不是北府一军,甚至不是这偏安一隅的江左朝廷。
王謐看到的是整个神州陆沉,是五胡铁蹄下哀嚎的千万汉魂,是那熄灭了几十年、似乎永远不可能再亮起来的华夏之光。
而他,竟想以一己之力,將那火种重新点燃。
王謐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想起家族中那些轻飘飘的评语:“刘裕,寒门武夫,粗鄙好杀。”
粗鄙?
粗鄙之人,心中何以装得下整个天下?
他对著刘裕,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琅琊王氏子弟对北府幢主的客套,而是一个尚有几分血性的读书人,对那燎原野火最郑重的折服。
刘裕一一扶起跪地的兄弟。
他没有流泪。
只是每一个被他扶起的人,都被他重重握了一下手臂。
那力道,如同盟誓。
远处,夕阳正沉入泗水。
残阳如血,將这片被反覆践踏、白骨盈野的土地,染成悲壮的金红。
刘裕没有回头再看那废弃的村墟。
他只是翻身上马,背对那遍地哀鸿,面朝来路。
“走。”
他的声音平静如初。
“回去,还有很多仗要打。”
风捲起他染尘的衣角,猎猎如旗。
身后诸位兄弟,无人再问“去哪里”。
也无人再问“值不值得”。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跟隨的,已不再是一个北府幢主,一个从寒门杀出的悍將。
而是追隨一个愿意把自己烧成火把,照亮这华夏漫漫长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