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途痕·照骨观心(1/2)
晨雾散尽时,穆昭已翻过了两座矮丘。
烂泥沟远远甩在身后,连同那股阴湿的腐臭和收尸人冰冷的注视。但心头的寒意,却比晨雾更难驱散。经脉间残留的胀痛还在隱约提醒著井台边的凶险,左手木戒持续释放的暖流则不断修復、安抚,一痛一抚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停下脚步,在一片背风的岩壁下稍作歇息。取出皮囊,灌了几口浑浊的井水,冷水下肚,激得他轻轻一颤。
借著岩壁缝隙漏下的天光,他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自己水中的倒影——或者说,打量这个在一夜间被迫蜕变的“穆昭”。
倒影模糊,但轮廓清晰。
一张属於十七岁少年的脸,却早已褪尽了应有的圆润与稚气。脸颊瘦削,颧骨微微凸起,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最近两日亡命奔逃刻下的痕跡。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此刻沾染著泥污和已经变黑的血痂。嘴唇乾裂起皮,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眉毛黑而直,斜飞入鬢,给这张清瘦的脸添了几分硬朗。而眉骨下的眼眶里,嵌著一对此刻他自己看来都有些陌生的眸子。瞳孔顏色比常人稍深,近似墨黑,此刻因疲惫和紧绷而显得格外幽深。但当他凝神,不自觉地催动起一丝“薪火瞳”的余力时,那墨黑的瞳孔深处,会掠过一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淡金流光,像是余烬里未灭的星火。
这双眼睛,见过祠堂冰冷的烛火与贪婪的面孔,见过山林逃亡的黑暗与雨幕,见过穆梟头顶缠绕的孩童怨魂,见过收尸人那虚无死寂的轮廓,也见过尸水河下蠢动的污浊与怨念。
它们不再属於那个蜷缩在柴房边、沉默忍受一切的“煞星”穆昭。
眼神深处,沉淀著惊悸过后的冷静,杀伐留下的戾气,以及对前路未卜的沉沉阴鬱。但最底层,却还固执地燃著一点东西——那是不甘被隨意献祭、不甘无声无息死去的愤怒,是背负著父母不明死因、身怀异宝秘密的孤疑,更是对“活下去”这三个字最简单也最执拗的渴望。
这张脸算不得英俊,甚至因为眉宇间挥之不散的阴鬱和警惕而显得有些生人勿近。但若有人细看,或许能从那份过早来临的沧桑与坚硬之下,窥见一丝原本应有的、属於这个年纪的清秀轮廓。
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泥点,动作间牵扯到左肩的旧伤,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触碰到脸颊,皮肤冰凉,但底下血液流淌的温度,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滚烫、有力。
这是木戒带来的改变,是吞噬了穆天青、穆梟部分生机寿元,甚至昨夜那河爪子和今晨收尸人死气后,反哺强化他体魄的结果。他能感觉到肌肉下蕴藏的力量,骨骼似乎也坚实了些,五感敏锐得让他自己都有些不適应。
变强了。
以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甚至心存恐惧的方式。
他摊开左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因常年做些杂活而略显粗糙,但並无厚茧。那枚焦黑的木戒牢牢套在食指根部,戒身粗糙的触感异常清晰。此刻它很安静,只是温顺地散发著热量,像一只饜足后假寐的兽。
“你到底是什么?”穆昭再次低声问,声音在岩壁间產生轻微的迴响,“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又会……变成什么?”
木戒自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他漫长逃亡和未来险途中,一个沉默的、给予力量却也带来无尽麻烦的同行者。
休整片刻,穆昭重新上路。他调整了方向,不再完全依赖穆梟那张简陋的地图。薪火瞳无法长时间开启,但偶尔惊鸿一瞥,已足够他避开几处地图上未標註的、散发著浓郁暗红色危险雾靄的区域——那可能是强大的妖兽巢穴,也可能是盗匪设下的死亡陷阱。
他行走的姿態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之前略带仓惶的奔逃,而是变得更为警觉与高效。脚步落地很轻,藉助地形和植被的掩护,身影在林间丘陵间时隱时现,如同渐渐適应了荒野的幼兽。眼神不时扫过四周,耳朵捕捉著风声草动里一切不谐的音符。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调整,是死亡威胁逼出的生存技艺。
晌午过后,他进入了一片更为荒凉的石砾地带。这里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的荆棘和贴地生长的苔蘚。远处,隱约可见一条废弃的官道痕跡,路面龟裂,长满荒草。
按照地图,沿著这条废弃官道再往北三十里,就能望见黑蹄镇的轮廓。
就在他准备横穿这片石砾地,靠近官道时,薪火瞳一次不经意的扫视,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百丈外,那片看似平静的碎石滩下,潜伏著三团暗沉的血红色雾靄!雾靄並不大,但顏色深重,透著一股凶暴的腥气,並且……在缓缓移动,呈品字形,似乎封堵了通往官道的捷径。
妖兽?还是…
…人?
穆昭伏低身子,躲到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收敛气息,仔细观察。
很快,答案揭晓。
那三团血红色雾靄从碎石下“升”了起来——是三头形似土狼,但体型更大、毛色灰褐中夹杂著暗红纹路的野兽。它们獠牙外露,涎水从嘴角滴落,腐蚀著地上的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眼睛是浑浊的黄色,转动间透著飢饿与残忍。
腐爪豺,一种常见於荒僻地带、喜食腐肉也主动猎食的低级妖兽,爪牙带有麻痹毒素,性情狡猾,常群体行动。
三头腐爪豺显然早已发现了穆昭这个独行的“猎物”,它们並不急於扑击,而是分散开,利用碎石掩护,从三个方向缓缓包抄过来,动作轻捷,几乎无声。
换做两天前的穆昭,遭遇这三头妖兽,恐怕凶多吉少。
但现在的他,只是静静伏在石后,心跳平稳,眼神冰冷地计算著距离、风向和可能的攻击路线。左手,轻轻握住了那柄崩刃的短刀。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左手的木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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