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放假,约定,以及《游志》(1/2)
腊月二十二,明天就是小年了。
教室里比往日空了些。有几个学生已经提前告假回家了,剩下的也心不在焉,目光总往窗外瞟,今日是学堂年前最后一日课,午时过后就放年假,一直到来年二月二。对於这些多半来自镇上的孩子来说,意味著一个多月的玩耍、美食、新衣和压岁钱。
但李青山坐得端正。他身上那件深蓝粗布棉袄已经穿了一个多月,袖口、肘部磨得有些发亮,王氏前夜又补了两块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翻开《论语》集注——赵夫子单独教授他和皇甫若兰的进度很快,不到一个月,《学而》《为政》《八佾》三篇已经讲完,今日该讲《里仁》篇了。
皇甫若兰进来时,带进一股清冷的梅香。她手里除了那个藤编书箱,还多了一个青布包袱,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她走到座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看向李青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然后將那个青布包袱轻轻放在他桌上。
“李同学。”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屋檐下將落未落的冰棱,“这本书……借你看。”“我看你喜欢看书,这是我从州府带来的閒书,你看完了再还我。”她说得轻描淡写。李青山怔住了,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书角用同色丝线锁著,封面没有题签,只右下角用墨笔写了两个小字:“游志”。他翻开书页,看见里面扉页上用娟秀的小字写著“皇甫若兰藏书”,旁边还画了一枝小小的梅花,显然是她珍爱之物。
他轻轻翻开,內容果然是游记,记载著大江南北的奇山异水、风土人情,文笔生动,读之如临其境。
翻到中间一页,他的目光顿住了。这一页讲的是山中遇仙,说山中偶有异人,能“餐霞饮露,御风而行”,文末还附了一首小诗:“云深不知处,鹤唳松风间。忽见青衫客,踏雪过前川。”
仙人之说?李青山抬头看皇甫若兰,她神色平静。
这本书显然不是寻常读物,纸张、笔墨、装帧,甚至里头那些若隱若现的“异人”“仙人”记载,都透著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谢皇甫同学。”他终於接过,小心地包好,放进书袋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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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若兰微微頷首,回到自己座位。她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寧,铺纸磨墨时,动作比往日慢了些,目光不时飘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晨读开始,赵夫子走进来时,手里没有拿书,而是拿著一叠红纸——是写春联用的洒金笺。他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李青山和皇甫若兰身上停了停,又在周富贵空著的座位上略顿了一下,周富贵前几日就告假回家了。
“今日不讲新课。”夫子的声音比往日温和,“每人写一副春联,內容自擬,午时前交。写得好,贴在中堂,算作辞岁。”
学生们顿时兴奋起来。写春联是雅事,也是乐事,何况还能贴在中堂供人赏看。王婉清已经研墨铺纸,咬著笔桿琢磨词句;陈文远笑嘻嘻地凑过来:“青山,你想写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太俗了!”
李青山却有些犯难。春联要吉祥,要对仗,要押韵,他虽读过不少诗书,但真到自己提笔,却觉得字字千斤重。
他忽然想起母亲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父亲劈柴时沉稳的节奏,妹妹在门口张望时亮晶晶的眼睛。
笔尖蘸墨,落在洒金笺上。他写下第一句:“柴门闻雪暖。”
陈文远凑过来看,念出声:“柴门闻雪暖……下句呢?”
李青山略一沉吟,写下:“灶火照年丰。”
“好!”陈文远拍手,“朴实,真切!比那些『金玉满堂』实在多了!”
李青山微微一笑,继续写下横批:“家和事兴”。
皇甫若兰也在写。她写得很快,笔尖在洒金笺上游走,行云流水。写完了,她轻轻吹乾墨跡,將纸小心地放在一旁晾著。李青山瞥了一眼,上联是“梅开五福临门第”,下联“竹报三多入户庭”,横批“春满乾坤”。字跡清丽挺拔,对仗工整,是標准的吉祥联。
但她看著那副联,脸上並没有喜色,反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悵惘。
午时钟声响起时,春联都收上去了。赵夫子一张张看过去,在李青山那副“柴门闻雪暖,灶火照年丰”上停了许久,硃笔在边缘轻轻画了个圈,没说话。在皇甫若兰那副上,夫子点了点头:“字好。”但再没多说什么。
最后,夫子宣布:“今日便到此吧。
学生们欢呼起来,收拾书袋的声音响成一片。李青山也慢慢收拾著,正要起身时,忽然听见皇甫若兰轻声开口:“李同学。”“皇甫同学。”李青山站起身来。
皇甫若兰抬起脸,看向李青山,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期许,有犹豫,“年假李同学若得閒……可来寻我说说话。”
李青山心头一震,抬头看她。她脸上仍掛著笑,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不回去过年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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