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拜年,胭脂(2/2)
“皇甫同学。”李青山还礼,又说了句“婆婆好。”婆婆笑著应了,起身出了亭子,只是在关门的时候半掩了,留下大大的缝隙。
李青山从书袋里取出那本《游志》,“书看完了,特来归还。”
皇甫若兰接过,隨手放在棋桌上,却问:“李同学觉得如何?”
“大开眼界。”李青山老实说,“尤其蜀中山水、江南风物,读之如临其境。只是……”他顿了顿,“那些关於『异人』『仙人』的记载,我委实难辨真偽。”
“真偽不重要。”皇甫若兰轻声说,“重要的是,这世上確有些事,超出常理,却又真实存在。”
这话有些玄妙。李青山定了定神,从怀里取出那个用粗布裹著的小包。
“这个……”他递过去,脸有些热,“送给皇甫同学。”
皇甫若兰愣了愣,接过,解开粗布。里头是一个小小的胭脂盒,粗糙的纸盒,绘著简单的桃花图案——是镇上杂货铺最便宜的那种,二十文钱。但盒子擦得乾乾净净,还用红绳仔细扎了个蝴蝶结。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桃红色的胭脂膏,香气廉价而浓烈。但她看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膏体,又迅速收回。然后她抬起头,脸微微红了——是真的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脸颊,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红梅。
“谢……谢谢。”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小心地合上盒子,紧紧握在手里,像握著什么稀世珍宝。
亭子里静极了。只有炭盆里火星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街上的喧闹声。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李同学,”皇甫若兰忽然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开学前,若你得閒,可来河边走走。春冰初融,景致应该不错。”
“好。”李青山应得很乾脆。
又说了几句閒话——多是学堂的事,夫子的课,年节的见闻。
临走时,皇甫若兰送他到园门口。婆婆不知何时出现了,远远站著,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李同学,”皇甫若兰在门口停下,“年安。”
“年安。”
李青山转身离开。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皇甫若兰还站在园门口,浅樱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像早春第一枝试探的桃花。
第二天陈文远却是爽约了,李青山在家空等了一天。
转眼到了正月十六,年味还未散尽,但春意已经悄悄来了。河边的柳枝泛出隱隱的鹅黄,冰面开始变薄,靠近岸边的地方,已经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暗绿色的水。
李青山如约来到河边。皇甫若兰已经到了,还是那身浅樱色的袄裙,披著银灰斗篷。婆婆站在十丈开外的老柳树下,背对著他们,像在欣赏河景。
腊月里下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枯黄的草地。冰面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钻石般的光,靠近岸边的地方,冰层很薄,能听见底下潺潺的水声。偶尔有冰块碎裂的咔嚓声,清脆而凛冽。
两人沿著河岸慢慢走。起初都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融冰的声响。
“李同学,”皇甫若兰忽然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端午节以后,我……可能要回州府一趟。”
李青山心头一紧:“何时回来?”
“不知。”她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或许一月,或许两月,或许……”她没说完,转而道,“
你看这清河,”她指了指河面,“冬日冰封,春日融水,夏日湍急,秋日沉静——四时不同,但都是同一条河。”她顿了顿,“人或许也如此。今日同在此处,明日或许各自天涯。”
这话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冰水滴在枯草上,洇开深色的痕跡。李青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悵惘,还有一种隱约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远处,婆婆轻轻咳嗽了一声。皇甫若兰回过神,整了整斗篷:“该回了。”
两人往回走。来时的脚印还在河沿的泥里,一深一浅,並排著,像某种无言的默契。走到路口该分別时,皇甫若兰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李青山送她的胭脂盒。她打开,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极轻极快地在唇上抹了一下。
桃红的顏色在她淡粉的唇上晕开,像雪地里忽然点了一笔硃砂,明媚得惊心动魄。她抬眼看向李青山,眼里有笑意,有羞涩,还有一种豁出去的、明亮的勇气。
“好看么?”她问,声音轻得像风。
李青山怔住了。他看著那张忽然鲜活起来的脸,看著那抹桃红在冬日惨澹的天光里,绽出一种近乎悲壮的艷丽,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又迅速凝结成一种沉甸甸的、温热的、让他呼吸困难的感动。
“好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皇甫若兰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那抹桃红在笑容里融化,成了这个苍白冬日里,最生动、最温暖的一笔。
然后她收起胭脂盒,重新包好,紧紧握在手里,转身走了。浅樱色的身影穿过枯黄的草地,走向远处等候的婆婆,没有再回头。
李青山站在路口,看著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前方。
他忽然想起《游志》里的一句话:“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浮生確如梦,但梦里能有这样的时刻,便值得。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沉沉的,悠悠的,在暮色將临的天地间迴荡。
暮色四合时,他看见了村口的老槐树,看见了远处茅草屋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的灯光。
而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正温柔地,染红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