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话(1/2)
推开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还积著水洼,映著昏暗的天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王氏正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儿子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样子,手里的菜掉进了盆里。
“青山?”她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怎么淋成这样?没有打伞?”
李青山抬起头,看著母亲关切的脸。那张脸上有岁月的痕跡,有操劳的疲惫,但此刻满是担忧。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这是……”王氏伸手摸他的额头,冰凉,“快去换衣裳!巧儿,给你哥拿块干布来!”
巧儿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哥哥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哥!你是不是去河边捉青蛙,不小心掉河里去了?”她说著,还做了个扑腾的动作,“噗通!”
若是往常,李青山会笑,会揉揉妹妹的头,说“就你机灵”。但此刻,他只是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別瞎说。”王氏轻斥女儿,推著儿子进屋,“快去换衣裳,当心著凉。”
李青山木然地走进自己屋里。屋里很暗,油灯还没点,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他站了片刻,才摸索著脱下湿透的衣裳,换上乾的。
换好衣裳,他坐在炕沿上,呆呆地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青山,吃饭了。”王氏在门外唤。
他应了一声,走出屋子。堂屋里点著油灯,灯光昏黄。桌上摆著一碟咸菜,一盆稀粥,还有几个翠绿翠绿的薺菜窝头
李大河已经坐在桌旁,手里拿著旱菸袋,但没点,只是皱著眉看著儿子。巧儿坐在母亲身边,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父亲,看看哥哥,又看看母亲,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地没说话。
“坐下吃饭。”王氏盛了碗粥,推到儿子面前。
李青山坐下,端起碗,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著,味同嚼蜡。
“青山,”李大河终於开口,声音沉沉的,“今儿去李员外家……可还顺利?”
“顺利。”李青山低著头,“鹿茸送去了,李员外收了。”
“那就好。”李大河点点头,但目光没离开儿子,“那你怎么……”
“路上淋了雨。”李青山抢著说,“回来时……雨还没停。”
雨是下午停的,他回来时天都快黑了。但李大河没戳破,只是“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王氏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眼里忧色更重。她拿了个薺菜窝头放到儿子手里:“多吃点。”
李青山接过,咬了一口。薺菜的清苦混著玉米面的甜香,这味道本来该让人心生欢喜的。但此刻,他只觉得苦涩,觉得……虚无。
晚饭吃得很沉默。只有碗筷相碰的清脆声响,和巧儿偶尔小声说“娘,我还要一点咸菜”的稚嫩声音。李青山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王氏看著他碗里还剩大半的粥,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声说:“那……去歇著吧。今儿淋了雨,早点睡。”
李青山“嗯”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屋。他没有点灯,只是摸黑爬上炕,躺在那里,睁著眼睛看著上方的黑暗。
外面,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妹妹清脆的说话声音,父亲抽菸时烟锅磕在门槛上的闷响……这些熟悉的、日常的声响,此刻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就像隔著一层薄薄的东西,他能看见,能听见,但触碰不到,感受不到。
原来,当一个人的世界被顛覆时,连最熟悉的一切,都会变得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平息了。油灯灭了,父亲睡著了,鼾声粗重;母亲也许睡得轻,呼吸声细细的。妹妹也安静了,小姑娘该是睡著了,梦里或许还在想哥哥是不是真的掉河里了。
李青山坐起身。犹豫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走到父母屋门口。
门虚掩著。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推开。
月光从窗户纸映了进来,能看清炕上的轮廓:父亲侧躺著,背对著门;母亲平躺著,似乎还没睡著,睁著眼睛看著房顶。
“娘。”李青山轻声唤。
王氏转过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她坐起身,披上衣裳,轻声说:“怎么还没睡?”
“睡不著。”李青山走进屋,在炕沿坐下。父亲鼾声依旧,睡得很沉。
王氏看著他,月光下,儿子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重的迷茫和……恐惧。她的心揪紧了。
“青山,”她握住儿子的手,冰凉,“到底……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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