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的重逢(1/2)
九月,风刚凉下来。
校门口人多,吵,杂,闹哄哄的。
林敘背著一个旧书包,站在人群外,没往里挤。
他普通,长相普通,家境普通,成绩普通,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也没享过福,日子像一杯凉白开,没味道,也喝得下去。
唯一不普通的,是心里藏著一个人。
邻家那个比他大一岁的姐姐。
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跑,她走哪,他跟哪。后来她搬家,联繫淡了,却没断。他靠著两家大人偶尔提一句,摸清了她考去的大学,便也填了这里。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理由。
就是想见她。
校门口搭著迎新棚,几个学长学姐站在前面引路,说话客气,笑容標准。
林敘的目光,在人群里轻轻一顿。
棚子下站著一个女生。
白t恤,牛仔裤,头髮扎得乾净,侧脸清清淡淡的,在一片喧闹里,显得格外安静。
是她。
几年没见,没怎么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轮廓长开了,气质稳了,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轻轻拂过的树。
她也看见了他。
先是愣了一下,几秒后,认出了他。
眼神微微软了一点,很浅,几乎看不见。
她朝他走过来,声音不高,很清:
“林敘?”
林敘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发潮。
他嗯了一声,很轻。
像把这么多年没说出口的喜欢,全都压在了这一个字里。
风从校门口吹过去,捲起几片落叶。
他的大学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她走在外侧,步子不快不慢,刚好等他跟上。
林敘背著包跟在一旁,目光不敢多看,只偶尔落在她扎起的发尾上。
记忆里的她不是这样。
小时候爬树翻墙,跑得比谁都野,笑起来没心没肺,活脱脱一个男孩子。街坊都笑说,林家隔壁养了个假小子。
可眼前的人,安静、清淡、话少,连走路都稳得很。
清冷两个字,像是从骨里长出来的。
“宿舍在三栋,这边走。”
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客气又礼貌。
“嗯,麻烦学姐了。”
他也跟著客气起来。
明明小时候能抢她的零食,能跟在她身后喊一整天的名字,如今却连一句自然的称呼都觉得生疏。
一路无话。
风掠过校园的树,叶子沙沙响,反倒衬得两人之间更静。
他想找些话题,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乾巴巴的:
“没想到,你会来迎新。”
“没事,就过来帮忙。”
她答得简单,没有多余的话。
林敘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层距离——不是討厌,不是冷漠,是久未相见的客气,是时光隔出来的疏远。
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不分你我的熟稔。
拐过一个路口,三栋宿舍楼就在眼前。
她停下脚步,指了指入口:
“到了,我就不上去了。你自己收拾好,有不懂的可以再问我。”
“好。”
林敘点头,心里明明有很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朝他轻轻頷首,转身便要走。
背影乾净利落,她依旧是那副清淡清冷的样子。
林敘站在原地,看著她走远,直到匯入人群看不见。
空气里还残留著一点很淡的气息。
明明生疏,明明无话,明明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假小子。
可他心口,还是轻轻、轻轻地,泛起一点藏不住的开心。
他低头,拉了拉背包带,走进了宿舍楼。
他的大学生活,从遇见她的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宿舍一共四个人,推门进去时,另外三人已经到了。有人在铺床,有人在整理行李箱,空气里飘著洗衣粉和新布料的味道。
“刚到?”上铺的男生探出头,隨手递了瓶矿泉水。
“嗯,刚到。”林敘接过,道了声谢。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名字、家乡、高中生活,都是不痛不痒的话题。没有特別投缘,也没有尷尬,就是最普通的室友关係。他话不多,別人问一句答一句,不显眼,不突兀,扔在人群里立刻就会被淹没。
下午一起去领军训服和教材,队伍排得很长,阳光晒得人发闷。
“这军训服看著就热。”旁边的室友抱怨。
林敘嗯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往四周扫。
他其实没在找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看见那个人。
领完东西回教室,全班第一次见面。
班长站在台上讲注意事项,一圈自我介绍下来,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开朗,有人靦腆,有人幽默,林敘上台时只说了名字和专业,便安静走下台。
他一直都是这样,普通,温和,不討喜也不惹厌,像路边隨处可见的树。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走。
上课,下课,食堂吃饭,晚上回宿舍打游戏、聊天,一切按部就班。
室友会喊他一起带饭,会在上课前叫他別睡过头,会分享零食和八卦。
“晚上去不去食堂?”
“帮我带份面吧。”
“这节课点名,別迟到。”
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对话。
可只有林敘自己知道,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悄悄放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总能在校园里遇见她。
林荫道上,她抱著书本走过;食堂里,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图书馆门口,她和別人擦肩而过。
她依旧是那副清淡清冷的样子,和小时候那个爬树疯跑的假小子,判若两人。
每一次遇见,林敘的心跳都会轻轻乱一拍。
他想上前,想说一句好久不见,想说我是林敘,想说我是为了你才来这所大学。
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
太久没见,太远的时光,太客气的距离。
他们之间,没有同班的理由,没有同部门的交集,没有任何能自然开口的藉口。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走近,再看著她走远。
像一场安静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目送。
明明人就在眼前,却像隔著一段跨不过去的时光。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著,他始终停留在远远观望的位置,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打破了这份沉默。
上午还晴空万里,中午下课铃一响,天忽然就沉了,雨线密密麻麻砸下来,打在教学楼的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敘抱著课本站在廊下,人群涌出来,又散开。室友拍了拍他的肩。
“我带伞了,先走了啊。”
“你们先回,我等会儿。”林敘隨口道。
他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的栏杆边。
是她。
苏晚没有伞,就安静站在那儿,看著雨幕,神色清淡,没有焦躁,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像一株立在雨里的植物。
林敘攥了攥手里的伞柄,指节微微发紧。
心跳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落在湿冷的地面,靠近时,她微微侧过头,看见了他。
“没带伞?”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看天气预报。”
“我送你回去吧。”林敘把伞举高了一点,倾向她那边,“我伞够大。”
她沉默了一瞬,没拒绝。
“麻烦你了。”
伞撑开,小小的一片乾燥空间,把两人都圈了进去。
雨还在下,沙沙地响。
林敘走在外侧,肩膀几乎要碰到雨水,伞面大半都倾向她。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乾净的味道,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心跳快得有些乱。
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怕说错,怕尷尬,怕显得刻意。
“开学……还习惯吗?”他终於憋出一句。
“还好。”她答。
“课程多吗?”
“还行。”
几句尬聊,轻飘飘落在雨里,没什么分量,却足够让他心里翻来覆去。
他知道自己笨拙,知道自己普通,可这一刻,能和她並肩走在一把伞下,已经是这段时间以来,最靠近她的时候。
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林敘脚步顿了顿。
雨水顺著伞沿滴落,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轻却清晰:
“这周末……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当……谢谢你之前迎新帮我。”
话说完,他不敢看她,只盯著地面湿漉漉的砖缝。
空气安静了几秒,慢得像一个世纪。
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清淡,却没有拒绝。
“……有空。”
一个简单的词,砸在林敘心上,沉甸甸,又轻飘飘。
“那……周六下午,我再来找你。”
“好。”
他站在楼下,看著她转身走进宿舍楼,直到身影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镇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四肢都绷得发僵,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走出几步,甚至下意识同手同脚了两下,他才慌忙稳住,装作若无其事。
直到拐过转角,彻底退出女生宿舍的视线范围,那层强装的镇定,“啪”地一下碎了。
心里那股压不住的欢喜,一下子冲了上来。
林敘依旧撑著伞,只是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乾脆在雨里跑了起来。
伞面挡不住斜飘的雨,跑起来风又裹著水汽往里钻,等他冲回宿舍,半边身子早已湿透。
推开门时,头髮滴著水,袖口、肩膀全湿了一片,狼狈又鲜活。
室友抬头一看,嚇了一跳:
“你不是带伞了吗?怎么淋成这样?!”
林敘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扬,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多说,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软:
“没事。”
放下伞,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手指微微发颤地拿起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家一家餐厅翻看,一处一处地点搜索。
周末去哪里,吃什么,怎么走,要带什么……
一件一件,在心里慢慢盘算。
窗外的雨还在下。
可他的世界,已经晴了。
从那天雨里定下约定后,林敘整个人都陷进了一种小心翼翼又滚烫的期待里。
白天走神,夜里难眠,满心满眼都是即將到来的周六。
宿舍熄了灯,只剩屏幕冷光。
林敘缩在被子里,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
美食店、甜品铺、电影院、小公园……凡是能和她一起去的地方,他都点开看了一遍,心里一遍遍默记,连路线都在脑子里走了好几遍。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为一场见面,这么认真。
一条陌生简讯忽然弹出来。
无署名,只有几行冰冷的字:
11月8日 16:17:42
苏晚,天台,自杀
林敘,死亡,循环
他皱了皱眉。
號码陌生,內容莫名其妙,像是谁乱发的恶作剧。
大概是骚扰简讯,或是诈骗的新花样。
林敘没多想,长按刪除,一併清空了回收站。
屏幕重新切回攻略页面,那些温暖的去处,很快把那行诡异的文字压了下去。
他看著看著,困意慢慢涌上来。
手机从手中滑落,屏幕暗下。
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小时候的巷子,矮墙、老树、放学回家的路。
苏晚走在前面,还是现在这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只是比白天更软一点。
她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走著,一只手轻轻张开,好似示意身后的人牵住她的手。
林敘心口一热,立刻跑上去。
可奇怪的是,明明她走得很慢,明明路就那么短,他怎么都追不上。
脚步迈得再大,跑得再急,两人之间那点距离,始终横在那里,近在眼前,又远得碰不到。
他急得喊她名字。
她没回头。
忽然,路口强光刺来,一辆车横衝出来朝苏晚撞去。
林敘瞳孔一缩,拼命往前扑——
“唔——”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后背。
宿舍里一片安静,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深沉,连月光都没有。
只是个梦。
只是个噩梦。
他大口喘著气,心臟还在狂跳。
梦里那辆车的灯光,那道怎么都追不上的身影,清晰得可怕。
林敘缩回到被子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冰凉一片。
他不敢再睡,睁著眼,望著黑暗的天花板。
白天那份雀跃与欢喜,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梦,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淡淡的不安。
那条被刪掉的简讯,在遗忘的角落里,无声无息。
儘管被噩梦扰了一夜,可真正到了约会这天,所有不安还是被强行压了下去。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一切都像他期待的那样。
周六下午,天放晴,风很软。
林敘提前二十分钟就出了门,衬衫理得平整,头髮也特意收拾过,手心微微出汗。
两人约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见面。
可他刚拐过路口,脚步就顿住了。
梧桐树下,苏晚已经到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几分钟。
她站在光影里,安安静静的,只是此刻,她面前站著一个男生。
个子很高,笑容明朗,是个学长。
两人在说话。
林敘远远看著,心臟忽然往下一沉。
他从没见过苏晚那样的表情——嘴角轻轻弯著,眼里带著浅淡的笑意,说话时语气轻鬆,没有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
那是他从未得到过的、自然又亲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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