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邻居张建国(2/2)
临走,阿珍用个薄得快透明的塑胶袋,装了点自家醃的、黑黢黢的萝卜乾,硬塞给李卫东:
“拿著,早上就白粥,顶顶饿,咸香下饭。你们刚安窝,开火样样都要钱,甭客气。”
李卫东推辞不过,只好接下,心头那点暖意驱散了夜风的凉。
“多谢阿婶。”他认真道,“往后家里有啥小电器不灵光了,来找我。不收钱。”
“哈哈,好啊!”张建国笑著应了,菸头在夜色里划了道暗红的弧线。
回到三號棚,林秀英已洗好碗筷,正就著那盏唯一昏黄的15瓦灯泡,低著头,全神贯注地用那把磨得鋥亮的小柴刀加工著什么。
刀刃刮过青竹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棚屋里格外清晰。
棚户区的夜並未沉睡。
远处不知哪家开了收音机,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声里,邓丽君《甜蜜蜜》的调子时断时续,又被一阵夫妻压低嗓音的拌嘴声盖过。
更近处,有孩子因尿床尖声哭闹,很快被母亲含混的哄睡调子压了下去。
“做什么呢?”他问。
“给你做把趁手的镊子。”
林秀英头也不抬,手指灵巧地转动竹片,“我看你那些铁镊子头太粗钝,夹芝麻大的小东西怕是不便。竹子的有韧劲,头能削得极尖细。”
见他回来,手里还拿著东西,便问:“还顺利?”
“很顺利。”李卫东把萝卜乾放在擦乾净的旧桌上,又把打听到废品站的消息告诉了她:
“明儿,我先去那个废品站探探路。要是能淘换到点有用的旧零件,咱们这摊子就能支起来了。”
林秀英放下初具雏形的竹镊子,认真地说:
“那我明早天蒙蒙亮就进山,多打两捆柴,再看看有没有別的山货。咱们多攒点家底。”
她的想法也简单,李卫东去弄修理做生意,她能做的,就是把油盐柴米、吃喝拉撒这些做了。
“嗯好,这是张婶给的菜脯。明早配粥。”李卫东指了指塑胶袋。
林秀英凑近看了看,又小心地闻了闻,嘴角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我识得这个,咸香下饭。他们一家是善心人。”
“是,出门在外,能遇上这样的善邻,是福气。”李卫东点点头,转身摸了摸灶台上铝水壶的外壁,水已温吞,“水还温著,你先去洗吧,累一天了。”
“你……你先洗吧,你跑了一天。”
林秀英声音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绞著粗布衣角,“我等下把咱们换下来的衣裳一併搓了。”
李卫东看出她那点残留的羞赧和不自在,没再多说,只应了声“成”,便拿了毛巾和换洗的乾净衣物,转身去了棚屋后头那个低矮的小木屋。
说多了,这妮子怕真要臊得钻地缝。
夜风从木板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山间清冽的凉意,吹散了屋里的些许闷热。
远处隱约的嘈杂声也渐渐低伏下去。
李卫东快速冲完凉回来,头髮用旧毛巾胡乱擦了擦,还半湿著。
林秀英已经把铁锅里剩下的水重新烧热了。
见他回来,立刻拿过他手里的空桶,面色微红地避开视线,从锅里舀出滚烫的热水注入桶中,再小心地从水缸里兑上些凉水。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抱起自己那叠乾净的粗布衣裳和毛巾、肥皂,提著水桶,低著头,脚步轻快地闪进了那个小木屋。
门“咔噠”一声轻轻閂上。
片刻,里面传来极其细微、被刻意压低的、淅淅沥沥的水声。
李卫东在门口坐著,目光也习惯性地留意著四周昏沉沉的夜色和影影绰绰的棚屋轮廓。
在这片地方,多一分小心总没错。
等她再出来时,头髮並没有洗,但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拿著两人的脏衣服,蹲在洗澡房外那块略平整的青石板边。
石板上放著那个搪瓷脸盆,旁边是袋装的白猫牌合成洗衣膏。
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就著盆里剩的温水,先把自己的粗布衫裤浸湿,抠了一小坨洗衣膏抹在领口袖口,双手用力地揉搓起来。
月光和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淡淡地笼著她。
她搓衣的动作有力而熟练,手臂的线条隨著揉压起伏。
揉几下,便把衣服拎起来,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摊开,用那把短刷,仔细刷著衣领袖口这些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刷完再浸回盆里大力揉搓,用清水过了两遍,拧乾,抖开,搭在屋檐下临时拉起的那根粗糙的草绳上。
做完这些,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端起脸盆,把里面带著肥皂沫的水,小心地、均匀地泼在屋后那片新翻的、黑黝黝的菜地边缘。
月光下,那片沉默的泥土,无声地吸吮著这带著生活气息的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