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来香(2/2)
“好,那五根金条就和我一起陪葬吧。”
“別衝动!”
“等等!只要你把金子的下落告诉我,我房明发誓,送你安全出华界,怎么样?”圆脸连忙叫道。
看来这傢伙急缺钱,宋北游嘴角微勾,“明哥的话好像更可信。赵巡捕,你心眼太多,我信不过你,要不你先走吧。”
房明转头看向赵小六:“老赵,要不你先走?难道你还不相信我阿明的人品?拿到金子,保证分你一半。”
赵小六眼中阴毒的光一闪,嘴角扯动:“阿明的人品我当然相信。那我在巷口帮你把风。你可要小心这小子,別让他跑了。”
房明兴奋的脸上充血,像吹胀的红气球,点头答应。见老赵一步步朝后退走,旋即转头过来:“怎么样,这下该说了吧?”
宋北游手一动,挪开锋利刀锋,“你过来,我悄悄跟你说。”见房明眼神盯著手上的刀,他隨手扔进旁边一个水坑,嘲讽一笑:“你还担心我这半身不遂的,对你不利?”
房明瞧了眼水坑溅起的水花,露出笑容,当即靠了过来。
宋北游动了动发僵的手指,闻到一股头油和脂粉气味。他一早便判断房明才是最好对付的——衝动、自以为是。相反,那老巡捕更像是一条冷静的毒蛇。
此时看似占了上风,实则才是最危险的。宋北游盯著他的侧脸,声音放得很低,迫使房明更加靠近。
“一会你先將我送到药水寨外,到时候再告诉你具体位置。你送我上船,五根金条和轮椅都是你的,我只要十个大洋。”
宋北游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右手悄悄转动裤兜里的派克钢笔笔帽。
“至於那老傢伙,到时候把他骗到河边杀了,就说是我乾的。”
宋北游见房明眼神变化,动了心思,猛地一声大喝:“不好!他身上有枪!”
刚走出一段路的赵小六猛地回身!身边的房明也愕然抬头。
两巡捕四目相对的剎那,宋北游眼中厉芒乍现,腰背瞬间绷紧如弓,扣住扶手上的左手骤然发力,青筋根根暴起,筋肉虬结,仿佛凭空膨大了一圈。与此同时,右手探进裤兜,闪电般抽出派克钢笔。
噗嗤!笔尖入肉。宋北游毫不迟疑,抽出再插!
噗嗤!噗嗤!
轮椅因为大力,咯吱作响。
房明死死攥住他还想抽出的手腕,眼神愕然、惊恐,不知所措。
“你……你……”
滚烫的鲜血从他颈侧喷射而出。房明慌忙鬆手去捂伤口。
宋北游趁机抽出钢笔。嗤——大动脉被扎穿,鲜血被心臟的泵力挤压,激射而出,溅了一脸。
房明双手捂住脖子,暗红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赵救……我……”求救声堵在了喉咙里,他圆脸上的五官恐惧地皱在一起,缓缓倒地。
回身奔过来的赵小六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如水。
宋北游眼中的疯狂慢慢隱去,强压住咚咚乱跳的心,从裤兜里掏出笔帽,將笔尖弯曲的派克笔缓缓套上,衝著赵小六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帮你杀了个分钱的,你应该高兴啊。”
赵小六盯著地上还在抽搐、没断气的房明,眼神几度变化,呵呵笑道:“你要是两腿不残,说不得以后,这偌大江左,有你扬名立万的时候。够聪明,够狠辣。”
“承蒙高看。那接下来,我们谈谈吧。”
“怎么谈?”
“五根小黄鱼,还有这副轮椅,都给你。你送我出江左,再给我二十块大洋。”
宋北游见他僵立不动,眉头皱成个“川”字,又说道:“你不说话,那我就走了。我欠了义和社一笔高利贷,这轮椅,还有小黄鱼,只能归他们了。”
赵巡捕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我老赵在巡捕房混了几十年,知道有的钱能拿,有的钱拿了可能会没命花。你敢杀阿明,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何必和你搏命呢。”
说著话缓缓后退,隨即闪身没入黑暗中。
宋北游喊道:“人越老越怕死,连我这半瘫的人都不敢对付。”
对方却没回应,已不知钻到了哪处暗影里。这种老货,绝不会看著到手的东西溜走,刚才只是被他杀人的气势所摄,眼下必在暗处伺机而动。
屋檐下,雨水滴答滴答。地上房明已不再抽搐,身下一滩暗红的血渍被水流晕开、冲走。
宋北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老东西说的没错,他的確抱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心思。如果他两腿能动,也不至如此。
这两巡捕一现身,宋北游就知不会给他留活口——死人的嘴才最紧。他不过是绝地反杀而已。
他说的五根小黄鱼,压根就没有。虽然医院里关於他和“洋婆子”斯嘉丽·艾文森医生的緋闻传得沸沸扬扬,可他们真的只是简单的医生和助理的关係。他是助理。
最要命的是,为了进教会医院、疏通关係,他的確欠下了义和社的高利贷。回去定会被扒皮抽髓,最后將他的“零件”卖给码头上的洋人抵债。
他本来的打算是,用这轮椅先抵上利息,药水寨里还有他的兄弟,靠著才智和多出来的知识,说不定能活下去。可现在,他再回药水寨,不是连累人么?
那朦朧灯光里的房间主人似乎忘了换唱盘,重复播放著同样的歌。
我爱这夜色茫茫~
也爱这夜鶯歌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
拥抱著夜来香~
他望著窄巷隔出的一线黑暗。脸上的血已冷,被细雨冲成淡红色的水痕。
茫然黯淡的眼中,突然映出了什么,他的瞳孔急剧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