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党项之殤(1/2)
第129章 党项之殤
朔风卷著黄沙,刮过夏州城北的夯土高台,打在李德明的狐裘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扶著冰冷的城垛,凭栏远眺,目光越过残破的边墙,落在北边本该水草丰美的牧场上。
蝗虫过境后的土地,乾裂得像老牧民手上皸裂的口子,原本能没过马腹的牧草,被啃得只剩光禿禿的、焦黑的根茎,连一点绿意都寻不到,风卷过,只能扬起漫天的黄土与细碎的蝗蝻残壳,连一声牛羊的嘶鸣都听不见,只有几只黑鸦落在遍地的牲畜骸骨上,见了人也不飞,只歪著头,用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高台之上的人。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腥气,混著黄土的燥意,呛得人喉咙发紧。
身后的亲卫低声劝道:“大王,风大,回城吧。”
“宋国和辽国的粮食,还剩多少?”
“来自宋国的粮食,还剩一两万解吧,倒是还够咱们再吃几天的,不过,也好久没有新粮进来了,向敏中和潘惟熙都曾派人来说,咱们若是不能做些什么,后面就没有了,潘惟熙还说,欢迎咱们过去抢。”
李德明没有回头,依旧望著那片死寂的牧场,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抢?呵呵,辽国呢?还是那样?”
“是,不知道辽国的粮食还有多少,宋国人是把粮食给咱们,让咱们自己进行分配的,辽国,却是由他们辽国的官僚带著粮食进来,亲自分配给下边的部族头人的,他们这次派了————咩兀十族的人。”
李德明微微点头,这些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这其实也是很正常的,因为他李德明,乃至於他老子李继迁本来就是辽国的藩属么,是人家辽国的臣子,这个时期的党项人政权基本上就是一个完全依附於辽国的政权,又是求援,被包养就不要谈什么独立人格了么。
而咩兀十族,曾经也是夏州党项人的核心部分,但因为不服李继迁曾经反叛过,反叛失败之后就直接向北投降了辽国,被辽朝编入党项属部。
这次辽国賑灾把这些玩意给重新派了回来,著实是让他感到噁心,其用心之险恶,也算是人尽皆知。
李德明不是李继迁,党项政权也並不是一个成熟的,成体系的政权,还处於部落联盟阶段,內部不服他的人很多,他也远没有李继迁那么高的威望,能力上比老子也差著一线。
辽国分明是想要趁机吞了他。
宋国呢?当然也没安什么好心,他投降的这个事儿都已经秘密商谈了小一年了,现在也在给他下最后通牒,不给个能让宋国满意的投名状,后面也就別谈了。
难,难,难,他们党项人被夹在了这样两个大国之间,真的是太难了。
“另外大王,听说潘惟熙去了渭州,而且公然招募反叛过去的党项部落,绥州,银州,静州,三州都有大量部族主动过去依附,潘惟熙將其整编成军,还在当地大量开工修建堡寨,恐怕是————据说待遇还不错,至少过去了,都有一口饱饭吃。”
“哎~”
李德明又嘆息了一声,也是无奈:“辽国人要侵占夏州和宥州,宋国人又一直挖咱们的墙角,吸纳绥州、银州、静州的部落,这是要將我党项人分而食之啊,潘惟熙————此人,当真与其他宋人不同啊。”
“大王,大王。”
正这么感慨著呢,又有手下跑了过来道:“大王,公知,最新一期的公知杂誌。”
“杂誌又怎么了?”
“您看一下就知道了,绥银静三州中看得懂大宋话的人很多,这杂誌在三州都有不少流传,虽然往往都是旧杂誌,但终究还是————”
李德明一把抢过杂誌,在手下的指导下翻到了和他们党项人有关的相关文章,却发现这一期的新杂誌居然有將近一半都跟他们党项人有关。
其头条文章,又是陈尧佐亲自执笔,题目居然叫做《告定难五州同胞书》:
自去岁亢旱,今春蝗蝻为灾,吾辈在渭州,日见银绥诸州南来党项兄弟,鶉衣百结,面有菜色,怀僵死之稚子,抱枯槁之牧草,叩门相问,唯求一簞之食,以活妻孥。见此惨状,吾辈无不椎心泣血,掩面长嘆。
塞北风霜,育党项儿郎錚錚铁骨;祁连雪水,灌定难牧场千里膏腴。昔年此地,牛羊蔽野,互市通衢,尔等驱牛羊易宋地茶布、铁器,宋商携粮种、农具换皮毛、青盐,汉蕃两安,各得其利,何曾有今日易子而食、析骨而炊之惨?
昔大宋太祖临朝,定难李氏纳土称臣,许尔等世掌定难五州,许尔等疆土自治,免五州之赋税,开沿边榷场,许汉蕃自由通商,严飭边军不得擅扰尔等牧场,禁官吏不得苛扣尔等商货。
彼时尔等春种秋收,夏牧冬藏,无兵戈之扰,无徵发之苦,纵遇灾年,大宋亦开仓賑济,全尔生民。此等日子,岂是大宋要绝尔等生路?
然李继迁所为,又当如何?
大苦者,从来非蕃汉之隙,实乃贵贱之分、贫富之隔也!
定难之土地、牧场、青盐,向来握於拓跋、野利诸大姓贵酋之手,尔等寻常牧户、耕夫,不过是为其放牧耕种之牛马。丰年,彼等掠尔大半牛羊粮谷;荒年,彼等依旧歌舞饮宴,何曾顾尔等饿殍道旁?此本是尔等与贵酋间的贫富之別、主僕之分,李继迁却將此尽数掩去,换以蕃汉讎隙,以民族之名,裹挟尔等赴死!二十余载反宋,谁实得利?
拓跋李氏,当真英雄乎?
以全族之苦难,换一己之王爵;使父老乡亲,为其权位,赴死无休,纵蝗灾饥饉之年,仍安享富贵,坐视部眾易子而食。
今蝗灾未止,饥饉日甚,望定难五州之父老,擦亮双目,辨明是非,莫再为他人之野心,枉送自家性命!
所谓对子骂父,欺人太甚,陈尧佐一介书生,一篇文章,直看得李德明额头上青筋暴跳,血压都高了。
“趁人之危,他们这是在趁人之危啊!”
如果不是这样一场大灾,宋国绝不敢如此欺人,毕竟大宋对党项的国策也还是以招降为主,以前他早炸了,但是现在,他还真不好炸。
他还指望著大宋给他援助粮食賑灾呢。
而如果大宋不賑灾了,他又决定带兵去抢,那大宋那边骂不骂他也就无所谓了,不如趁著现在关係还没有完全恶化,趁著现在亲宋的熟藩党项还买得著杂誌,多骂一骂,骂个痛快。
这文章中其实有很多不实信息,偏向性特別地强,说得好像李继迁反宋完全是出於个人野心一样,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的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