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沙龙(2/2)
更让他呼吸一滯的,是一个命名为“misc_photos”的文件夹。
里面是大量军事照片。其中一组关於德军“斯图卡”俯衝轰炸机驾驶舱仪表的特写清晰得惊人,他甚至能看清仪錶盘边缘铭牌上的一行小字:“ju 87b-2, werk nr. 0456, 3./stg 77”(容克87b-2型,生產序列號0456,隶属於第77俯衝轰炸联队第3中队)。另一张照片是四號坦克a型侧面装甲的特写,焊缝纹路清晰可辨。
这些细节,在这个时代,属於绝对的军事机密。
洛兰没有时间细看。他拿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用最快的速度,將几个最关键的点记录下来,那个斯图卡的部队番號和序列號,四號坦克早期型號侧装甲的大致厚度和焊接特徵,早期雷达在低空探测方面的巨大盲区描述。
他写得飞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电量数字缓慢而坚定地攀升:8%…12%…
“差不多了。”勒布朗提醒道,装置外壳已经有些烫手。
洛兰点点头,在电量到达15%时,果断拔掉了电源。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再次变成一块沉默的黑色玻璃。
他將手机和笔记本仔细收好,看向勒布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谢。
勒布朗摆摆手,又开始收拾他那些零件,仿佛刚才只是修好了一个普通收音机。
“东西你拿走。今天你没来过,我也没见过什么不该存在的玩意儿。”
“奥利维耶的儿子,如果你们想做的,是阻止另一场凡尔登,那我这点破烂玩意儿,也算没白攒。”
洛兰郑重地点头,將几张皱巴巴的法郎钞票放在工作檯上,这些钱远超过那些零件的价值。
勒布朗看也没看,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第七区,鶇鸟街7號。
夏洛特站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手里紧紧攥著那枚斯芬克斯书籤,手心里全是汗。
夜色已深,街道空旷,只有远处传来隱约的爵士乐声。
她反覆看著书籤背后那行小字,试图掩盖心中的慌乱。
最终,担忧和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衝动压倒了恐惧,她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女声:“谁?”
“我是杜邦教授的学生。他说,这里可以找到斯芬克斯的客人。”夏洛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短暂的沉默后,门锁咔噠一声开了。
“三楼,左手边。”
楼梯间瀰漫著灰尘和旧书籍的味道。夏洛特走上三楼,敲响了左手边那扇深色的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戴著眼镜的老妇人的脸。她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审视著夏洛特,然后微微侧身:“进来吧,孩子。你来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房间比夏洛特想像的要大,也更杂乱。这里看起来像一个私人图书馆和俱乐部的混合体。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卷宗和地图。房间中央摆著几张旧沙发和茶几,上面散落著报纸、菸灰缸和酒杯。壁炉里燃著微弱的火,提供了些许暖意。
此刻,房间里坐著五六个人。除了开门的女主人,还有一个头髮花白、穿著旧式天鹅绒外套的学者模样的老人,一个面容严肃,坐姿笔挺,即便穿著便服也难掩军人气质的中年男人,一个正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著什么的年轻女子,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政府文员打扮的男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夏洛特,带著好奇,审视,但没有敌意。
“我是莱奥妮·瓦扬,”开门的女主人示意夏洛特在一张空著的沙发上坐下,“这里是一些老朋友聚会、交流些不合时宜想法的地方。杜邦在信里提到了你,还有你那位状態令人忧虑的男朋友,洛兰先生。”
夏洛特的心提了起来。她没想到杜邦教授说得如此直接。
“不用担心,孩子。”那位学者模样的老人温和地开口,他自我介绍是索邦大学退休的歷史学教授,“在这里说的话,只会留在这些墙壁之內。我们只是一群对当前过於乐观的气氛感到不安的老傢伙和少数不那么盲目的年轻人。”他看了一眼那个做记录的年轻女子。
“我们听说,”那位坐姿笔挺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有力,“洛兰先生对於阿登森林的方向,有一些有趣的见解。甚至引起了个別参谋部军官的注意。”
夏洛特瞬间明白了。这个沙龙並非与世隔绝,他们有自己的信息渠道,甚至可能和军队內部某些“清醒派”有联繫。马尔尚中尉下午对父亲的电话询问,恐怕也被他们知晓了。
她谨慎地选择措辞:“洛兰他只是基於歷史研究,提出了一些可能性。他太焦虑了,可能有些过於直言不讳。”
“直言不讳在很多时候是美德,虽然危险。”莱奥妮夫人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我们关注他,正是因为他的直言不讳触及了某些我们同样担忧,却因身份所限无法公开谈论的问题。马奇诺防线並非万能,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清楚。问题在於,有多少掌权者愿意承认这一点?”
夏洛特被这种暴论震惊地张开了嘴,她没想到在这里的有识之辈,居然有著和洛兰同样的想法,並且在一直关注著他。
洛兰他究竟想到了多远?一种被疏远的感觉涌入夏洛特的內心。
接下去的一个小时,夏洛特听著这些来自不同领域,歷史,退役军官,低阶文官,新闻界的人们,用冷静乃至冷酷的语气,分析著法国军队的僵化,高层的自满,情报的疏漏,以及与英国盟友之间脆弱的关係。他们掌握的信息碎片拼凑出的图景,远比报纸上宣传的“西线无战事”要暗淡得多。
那个做记录的年轻女子,是《费加罗报》的实习记者,她低声说:“我尝试写过一篇关於边境地区民用电话线路被军方徵用导致通讯混乱的报导,被主编直接压下了,理由是影响士气。”
退役军官则嘆息:“现在的陆军,和1914年没什么本质区別,甚至更迷信静態防御。他们看到德国人的装甲师在波兰横衝直撞,却只当那是欺负弱小的把戏,认为在我们的防线面前不值一提。”
夏洛特感到一阵寒意。这些理性的、基於事实的担忧,被主流彻底无视甚至压制。
她忽然更加理解了洛兰那种无人倾听的痛苦和急於做点什么的衝动。
临走时,莱奥妮夫人將夏洛特送到门口,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告诉你的洛兰先生,如果他有幸能在某个正式场合发出一点不同的声音,哪怕再微弱,也要尽力去发。因为在这个国家,还有一些耳朵,在官方频道之外,努力倾听著。也许只是也许,他的声音,能被某个真正需要听到的人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