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研討会(2/2)
接著,一位代表总参谋部作战局的准將,用教鞭在地图上比划著名法军主力师和预备队的部署位置,强调了纵深防御和弹性反应的概念。“即使出现局部意外,我们强大的预备队也能迅速封堵任何缺口,並將入侵之敌歼灭。”
整个氛围是自信的,甚至是自满的。偶尔有人提到“需要警惕”,“不能完全排除意外”,但很快就被更宏大的“整体优势论”所淹没。洛兰听著这些熟悉的话语,仿佛看到了歷史教科书上那行讽刺的註脚正在被现场书写。
他注意到,並非所有人都全盘接受。
马尔尚中尉坐在稍远的位置,面无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德里昂上校则一直微微蹙著眉,目光偶尔扫过发言者,又落到面前的文件上,看不出喜怒。
终於,在关於比利时边境地区预警时间是否充足的討论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分歧。一位比较谨慎的军官认为预警时间可能不足二十四小时,而另一位则乐观地认为至少有四十八小时。
“先生们,”一直沉默的德里昂上校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理论推演固然重要,但我们也需要听听不同的视角,尤其是从歷史和战例研究中得出的视角。”他的目光转向长桌末端,“洛兰先生,作为本次会议特邀的非军方歷史地理顾问,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基於你的研究,你认为我们对於意外的防备,是否存在盲点?”
来了。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洛兰身上,这一次,多了审视和评估。
洛兰站起身。他能感到手心微微出汗,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感谢上校。各位將军,军官先生们。我的研究领域並非当代军事部署,而是歷史上的战役,尤其是因地形误判、通讯失效和指挥僵化而导致的失败战例。”
他顿了顿,打开公文包,却没有立刻拿出简报,而是先拿起了父亲那份绿色文件夹。
“我这里有一份来自凡尔登战役后的內部反思报告复印件。”他將其中一页有关复杂地形下通讯完全瘫痪、导致整营部队在友军眼皮底下被歼灭的段落,用清晰而冷静的语气读了出来。读完后,他抬起头,不带任何语调道:
“这份报告指出,在特定地形下,指挥系统的脆弱性会被无限放大。而我们现在依赖的无线电和电话网络,在恶劣天气、复杂地形或遭受到针对性干扰时,其可靠性是否经过了同等严苛的评估?”
一位老將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歷史教训值得吸取,但现在是1939年,不是1916年。我们的通讯技术已经进步了。”
“技术进步,但地理不变,人性的弱点也可能不变。”洛兰不卑不亢地回应,隨即转向墙上的大幅战区地图,“例如,在阿登森林地区,其地形之复杂、道路之稀少,远超凡尔登周边的丘陵。假设,仅仅是假设,有一支高度机械化的敌军,不顾代价地强行穿越,他们的前锋抵达默兹河畔的时间,可能会快得出乎意料。”
他走到地图前,用德里昂副官递来的教鞭,点出了几个关键节点:“根据公开的道路资料和地形图测算,从边界到色当附近的默兹河桥樑,装甲部队在理想推进条件下,可能只需要48到60小时。而我们部署在第二线、作为战略预备队的部队,从驻地经现有道路网机动到这些关键桥樑地带,即使不考虑敌空中袭扰和道路堵塞,也需要几乎同等甚至更长的时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荒谬!”一位之前发言乐观的准將忍不住反驳,“阿登森林?那里连马车都难行,更別说坦克和大炮了!德国人不会蠢到把他们的精锐装甲部队送进那个迷宫!你的假设建立在沙滩上,年轻人!”
“这正是最危险的思维定式,將军。”洛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1914年,德国人也认为阿登高地无法大规模通行,但他们的右翼仍然试图穿越,並几乎成功。如今,坦克的越野能力,工程兵的架桥速度,都已非昔日可比。”他隨即拋出一个更具衝击力的细节:“根据我对德国军工出版物和一些零散技术情报的分析,他们的三號和四號坦克,特別是较新的型號,其单位功率和对复杂地形的通过性,可能被严重低估了。他们的工兵营装备的机械化架桥设备,效率极高。”
“技术情报?哪里的技术情报?”情报部门的那位中校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眼神锐利。
洛兰早有准备,他回到座位,拿出了自己那份简报的其中一页,上面有他根据手机照片推断出的四號坦克早期型號的部分数据。“这里有一些初步的估算数据,为波兰战场穿回来的图片中提取,显示其侧面装甲在某些角度的防护存在特定弱点,但同时也表明其动力系统足以应付中度崎嶇地形。”
几位军官接过传递过来的纸张,仔细看著上面的手绘简图和数据,眉头紧锁。这些数据虽然零散,但其专业性和针对性,不像是一个外行人能凭空编造的。
质疑声並未停止,反而更大了。那位准將涨红了脸:“就算坦克能过去,他们的后勤呢?油料,弹药,步兵跟进?在没有制空权的情况下,一支孤军深入的装甲部队就是活靶子!”
“如果他们同时掌握了局部的,暂时的空中优势呢?”洛兰立刻接口,又抽出一页简报,“根据公开的航空杂誌和有限的演习报告分析,德国空军的『斯图卡』俯衝轰炸机,其精准打击能力,特別是对固定防御工事和交通节点的破坏力,可能被用於为装甲先锋开闢道路。他们的战术核心,似乎是『闪电般的突破,然后不顾一切地向纵深穿插,打乱我方整个防御体系』,而非传统的稳步推进。”
他再次提到了“禿鹰”呼號,並谨慎地补充:“有非官方的学术交流信息暗示,德军某些攻击机中队在进行与装甲部队紧密协同的针对性训练。”
“够了!”之前那位老將军终於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威严,“洛兰先生,你的这推测,充满了可能,假设,据说。这是严肃的军事会议,不是大学里的歷史辩论社!你是在暗示我们花费数十年、耗资巨大的防线和部署计划存在根本性漏洞吗?你这是失败主义言论!”
这个词一出,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失败主义”,在战时,这是一个足以毁掉任何军人或平民前途乃至生命的可怕指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德里昂上校和主持的少將。马尔尚中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他想看看洛兰究竟要怎样堵住这位老將军的嘴。
洛兰感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他迎向老將军愤怒的目光,语气反而更加冷静:“將军,指出风险,並非失败主义,而是为了预防失败。我的研究显示,我们最大的风险並非防线不够坚固,而是思维上的防线出现了缺口,我们认定某些事绝无可能,从而放弃了在那里进行严谨的,基於最坏情况的推演和准备。歷史告诉我们,绝无可能的地方,往往是灾难开始的地方。”
他举起手中父亲的文件夹和那份简报:“我这里的所有分析,都基於可查证的歷史战例,公开的地理数据,以及对现有技术情报的合理化推断。我並非要求立刻改变整个战略,而是建议,至少,我们应该以最大的严谨,重新评估阿登-默兹河方向的预警时间,预备队反应速度,以及关键节点的应急防御方案。这並非失败主义,而是最基础的军事谨慎。”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洛兰的话条理清晰,有据可查,並巧妙地避开了直接预言,而是强调风险评估和预案检查。这让纯粹的愤怒有些无处著力。
这时,那位情报中校忽然开口,语气带著深深的疑惑:“洛兰先生,你刚才提到的『禿鹰』呼號,以及关於斯图卡与装甲部队协同训练的『学术交流信息』,能否透露更具体的来源?因为根据我们內部极有限的情报反馈,德国空军第77俯衝轰炸联队,最近確实在使用一个类似『禿鹰』的战术代號。”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就连那位愤怒的老將军也露出了愕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