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黑帮(2/2)
他用5毫米厚的钢板切割成需要的形状,侧面是垂直的,但有侧裙板覆盖,后部有发动机散热格柵的开口。
这些细节很重要,要让看到的人第一眼就认出这是德国坦克。
焊接到傍晚时,洛兰听见了汽车声。
这次他没有关灯,天还没黑,穀仓里本就昏暗。他放下工具,走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
同一辆车,深色的轿车,停在农场入口处,两个人下车,和昨晚是同一批。
他们直接朝穀仓走来。
洛兰迅速扫视穀仓。焊接枪还热著,钢板散落一地,炮塔刚刚焊好,一切都在表明这里在进行某种工程。
来不及收拾了。
他抓起大衣,从穀仓后墙的一个破洞钻出去,那是他前几天发现的,刚好够一个人通过,外面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
他躲在灌木丛后,看著那两个人走到穀仓门前。
“锁换过了?”低沉的声音说。
昨晚的掛锁不见了,洛兰今天换了个更小的锁,从外面看不太明显。
年轻些的男人试著推了推门:“锁著呢。要撬吗?”
“等等。”低沉的声音绕著穀仓走了一圈,看到了洛兰刚钻出来的那个破洞,“有人从这儿进出。”
他蹲下来,查看破洞周围的痕跡,被踩倒的枯草,灌木丛的断枝。
“人刚走不久。”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而且还会回来。”
“那我们现在...”
“等。”低沉的声音说,“去车里等。看看是谁在这鬼地方搞什么东西。”
两人回到车上,但没有开走。车子熄了火,停在农场入口的阴影里,从穀仓这边几乎看不见。
洛兰的心跳如擂鼓。
他趴在冰冷的泥土上,透过灌木丛的缝隙观察。天色越来越暗,气温急剧下降,他的手脚开始失去知觉。
不能等。
如果他们真的守一夜,或者明天带更多人回来...
他想起勒布朗。老人说过:“如果遇到麻烦,去镇上找邮差加斯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圣瑞斯特镇的邮局。现在应该已经关门了,但加斯东可能住在邮局后面。
洛兰开始慢慢向后爬,远离穀仓,远离那辆车。他绕了一大圈,穿过结冰的溪流,翻过一道废弃的石墙,从农场的另一侧进入橡树林。
在树林里,他跑了起来。枯枝在脚下断裂,寒风颳过脸颊像刀割,跑到镇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邮局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洛兰敲了敲门。
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露出半张脸,花白的头髮,警惕的眼睛。
“什么事?”
“勒布朗先生让我来的。”洛兰低声说,“找加斯东。”
男人的表情变了。他打开门,让洛兰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
屋里很暖和,壁炉里烧著火。摆设简单但整洁,墙上掛著邮局的日历和几张褪色的风景画。
“我是加斯东。”男人说,“勒布朗打电话跟我说过你。遇到麻烦了?”
洛兰简单说了情况,那辆车,那两个男人,他们在穀仓外守著。
加斯东听得很仔细,然后点点头:“吉诺兄弟,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们,专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有时候帮巴黎来的黑帮看场子,你穀仓里有什么值钱东西?”
“一些工具,材料。”洛兰谨慎地说,“我在做机械改造项目。”
“机械改造。”加斯东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有了一丝瞭然,“勒布朗说你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好吧,我帮你解决吉诺兄弟,但之后你欠我一个人情。”
“怎么解决?”
加斯东走到电话旁,摇动手柄,等了一会儿:“接警长家。”
电话接通了。加斯东的语气变得轻鬆愉快:“晚上好,警长夫人!是,我是加斯东。警长在家吗?……太好了,请告诉他,圣瑞斯特北边老莫罗的农场,有人非法倾倒工业废料,气味很难闻,附近居民有意见,对,就是那儿。现在?吉诺兄弟的车停在那儿,可能跟他们有关,好的,谢谢您。”
他掛断电话,看向洛兰:“二十分钟內,宪兵队的车会过去。吉诺兄弟有前科,不敢跟宪兵硬碰硬。他们会走。”
“然后呢?宪兵会检查穀仓吗?”
“我会跟警长说,那是勒布朗租下来做『退伍军人手工工坊』的,正在维修农具,准备春天捐给附近的贫困农户。”加斯东笑了,“警长是我表弟,他太太爱吃我做的苹果酱。”
洛兰鬆了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谢谢您,加斯东先生。”
“不用谢我。”老人摆摆手,“勒布朗救过我儿子的命,1917年,阿拉斯战役。他说你在做一件重要的事,虽然没说什么事,但勒布朗的眼光我信。”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你在这儿等一小时。然后我骑摩托车送你回巴黎。这几天別来了,等风声过去。”
“但我的项目。”
“活著才能完成项目。”加斯东严厉地说,“如果吉诺兄弟盯上你,或者更糟,如果他们背后有黑帮感兴趣,那你麻烦就大了,听我的,休息几天。”
洛兰知道自己別无选择。
一小时后,加斯东骑著一辆老旧的摩托车,载著洛兰驶向巴黎。冬夜的风像冰水一样浇在身上,但洛兰几乎感觉不到冷。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个未完成的坦克。
回到巴黎公寓时已是深夜,洛兰瘫坐在椅子上,连脱大衣的力气都没有。
桌上有一封信,他勉强伸手拿过来,是夏洛特的笔跡。
“马克,很久没你的消息了。我去了你公寓,邻居说你很忙。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帮助,请告诉我,我在等你。夏洛特。”
信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用铅笔画的一颗心,里面写著“相信你”。
洛兰握著那封信,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马尔尚在酒馆里的话:“有些战斗,不是在战场上打的。”
想起了父亲把农场钥匙交给他的眼神。
想起了勒布朗给的图纸上那些泛黄的、带著血锈污渍的边角。
还有夏洛特,在阳台上说“我愿意做你手下的第一个士兵”的夏洛特。
他不能放弃。
即使被盯上,即使时间不够,即使风险一天比一天大。
他必须要儘快完成。
......
三天后,穀仓在午夜的风中沉默如墓穴。
洛兰站在门口,手中煤油灯的光晕在空旷的空间里颤抖。
三天前离开时,这里还堆满工具,材料,未完成的部件。
现在,除了中央那个孤零零的坦克骨架,什么都没有了。
焊接枪不见了,工具箱消失了,钢板堆只剩零星几块边角料。
连他藏在地板下的铁盒也被撬开取走,地窖盖板扔在一旁,像被撕开的伤口。
只有坦克骨架还在,底盘、履带、焊了一半的炮塔,像一具被剥去血肉的钢铁骷髏,在昏黄的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洛兰的手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