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老兵(2/2)
“因为马尔尚中尉。”勒布朗说。
洛兰愣住了。
“他一周前来找我,说了你的事。说你是个疯子,想用一堆废铁叫醒整个法国军队。”勒布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洛兰的进度表副本,上面有马尔尚的字跡:“如果他真能做到,也许还有救。”
“马尔尚的父亲是我当年的排长。”烧伤脸老人突然说,“1916年死在索姆河。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们,別再来这里。』”
他看向洛兰:“现在你又来了。带著一堆图纸,想在战爭开始前做点什么,马尔尚那孩子他信你,所以我们也信你。”
洛兰感到喉咙发紧。他看著这些老人,看著他们脸上的伤疤,残缺的身体,眼睛里燃烧了二十多年仍未熄灭的火。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三件事。”勒布朗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提供最终的设计要求,你的模型要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完成。第二,协调进度,確保我们工作时不被打扰。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独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准备好演示的那一天。当这个铁傢伙开出来的时候,你要有话说。要有能让那些將军们听进去的话。”
洛兰点头:“演示定在3月28日,凡尔赛训练场,春季战术推演。”
“还有两个月。”勒布朗计算著时间,“够了,如果六个人全职干,三周能完成,但我们需要场地,这里不行了,吉诺兄弟虽然被宪兵嚇跑,但可能还会回来。”
“那去哪里?”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笑了。
“你知道巴黎地下有什么吗?”独腿老人问。
......
凌晨三点,洛兰跟著老人们离开农场。
他们没有坐车,而是步行穿过田野,走了大约三公里,来到一处废弃的採石场。
採石场入口被灌木丛掩盖,推开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勒布朗领头,手电筒照亮前路。斜坡很深,走了大概五分钟,才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曾经是开採建筑石料的地方,战爭结束后废弃。洞穴有十米高,面积比穀仓大三倍。墙壁是切割整齐的石灰岩,地面平坦。角落里堆著一些老旧机械的残骸,还有几个用防水布盖著的大箱子。
“一战时,这里被徵用作秘密军工厂。”勒布朗解释,“生產炮弹引信和迫击炮零件。战后封存了,但我知道怎么进来。”
他掀开一个防水布。下面不是生锈的机器,而是整套的金属加工设备,车床、铣床、钻床、砂轮机,全都保养得不错,上著油。
“我们这些年偶尔会来。”烧伤脸老人说,“修修东西,做做手工。算是保持手艺。”
另一个老人掀开另一个防水布。下面堆满了材料,钢板、钢管、角铁、各种规格的钢材,还有成箱的螺栓、轴承、齿轮。
“黑市买的,或者从报废机器上拆的。”缺手指的老人说,“攒了十几年。本来想著也许哪天能用上。”
勒布朗走到洞穴中央,手电筒的光扫过空旷的地面:“这里隔音,地面坚固,有电源接口,我从附近农场偷接了电线。而且最重要的是,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他转身看向洛兰:“把你的骨架运过来,在这里,我们一个月內能把它变成真正的东西。”
洛兰看著这个地下空间,看著这些设备,这些材料,这些老人,一种不真实感涌上心头,就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拉上岸,呼吸到第一口空气。
“运输怎么办?”他问,“坦克骨架很重,怎么从农场运到这里?”
几个老人又笑了。
“你以为我们是空手来的?”
勒布朗走向洞穴深处,那里停著一辆改装过的卡车,车轮特別大,底盘加固过,后厢有液压起重臂。
“皮埃尔以前是汽车连的。”他指著独腿老人,“这车是他改的,能拉五吨,我们今晚就能把你的宝贝运过来。”
“那农场那边?”
“我们会收拾乾净,不留痕跡。”勒布朗说,“吉诺兄弟再来,只会看到一个空穀仓,以为你放弃了。”
计划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內敲定。老人们分工明確,两人去农场拆卸骨架、装车,两人在这里准备设备、清理工作区,勒布朗和洛兰负责协调和设计最终方案。
凌晨四点,卡车驶向农场。洛兰坐在副驾驶座上,开车的皮独腿老人皮埃尔只用一只手操纵方向盘,另一只手扶著拐杖。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截肢,但开车技术嫻熟得惊人。
“1917年,阿拉斯。”他突然开口,眼睛盯著前方的黑暗道路,“我开补给卡车往前线运弹药。德国人的炮火覆盖了整条路。一块弹片打穿了车门,削掉了我的腿。”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我绑了止血带,继续开了十五公里,把弹药送到,然后才晕过去。”他瞥了洛兰一眼,“所以別担心运输问题,我少了一条腿,但手还在。”
洛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勒布朗说你在参谋部工作。”皮埃尔继续说,“见过那些將军吗?”
“见过几次。”
“告诉他们。”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告诉他们,战爭不是地图上的箭头,不是报告里的数字,战爭是血,是火,是缺了腿还要往前开的十五公里。”
卡车在农场穀仓前停下。其他几个老人已经等在那里,他们动作麻利地拆卸骨架的辅助支架,准备起重。
洛兰看著他们工作,这些五六十岁的老人,身体残缺,但每个动作都精准高效。
他们知道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搬运重物,知道怎么固定才不会损伤结构,知道怎么协作才能最快完成。
这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本能,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没忘记。
骨架被分解成几个部分,用起重臂装上卡车。凌晨五点,所有东西都运走了。穀仓里空空如也,连焊渣和铁屑都被清扫乾净。
洛兰最后一个离开,他锁上门,锁还是那把旧锁,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穀仓。
一个多月来,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流汗,受伤,绝望又坚持,现在要离开了。
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回到地下洞穴时,天已经快亮了,但在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永恆的昏黄灯光。
骨架被重新组装起来。老人们围著它,开始討论具体施工方案,他们用法语夹杂著行业术语快速交流,洛兰只能听懂一半,但能感觉到那种专业氛围,这不再是业余爱好者的尝试,而是真正的工程。
勒布朗把洛兰拉到一边,递给他一张纸。
“新的时间表。”他说,“从现在到3月25日,两个月时间,第一个月完成车体和炮塔,第二个月安装动力和传动系统,剩下的时间作为调试和测试,这是最合理的安排,当然一个星期也能全部做到,但我想更精密的坦克会让你的话语更具说服力。”
“来得及吗?”
“如果我们六个人全职干,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来得及。”勒布朗看著他,“但你需要做一件事,在参谋部表现得正常,请假太多会引人怀疑,所以,你只能周末和晚上来,平时,我们干。”
洛兰点头。这样最好,老人们的经验和技术比他强得多,他在反而可能拖慢进度。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演示当天,怎么把坦克运到凡尔赛训练场?它不能自己开那么远。”
“我们有办法。”勒布朗神秘地笑了笑,“你只需要操心到时候说什么。其他的,交给我们。”
天亮前,洛兰离开洞穴。
老人们已经换上工装,点燃焊枪,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