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电报(2/2)
他点燃菸斗,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中盘旋。
“计划总是会变的,孩子。战场上,计划活不过第一发炮弹。但重要的是,你得有计划,有了计划,你才知道该往哪儿冲,什么时候该臥倒,什么时候该站起来继续跑。”
老雷米看著洛兰:“所以別怕计划改变。怕的是没有计划,没有方向,只是等著炮弹落下来。”
他把菸斗在桌上轻轻磕了磕:“去吧。去找勒布朗他们。告诉他们,老雷米说:『像1918年那样干』。他们懂的。”
凌晨两点,地下洞穴
六盏防风煤油灯把洞穴照得通明。坦克停在中央,履带上的泥土已经清理乾净,德国灰的涂装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它现在看起来完整了,不再是模型,而是一台真正能动的钢铁机械,沉默,沉重,充满杀机。
洛兰说完新计划后,洞穴里安静了很久。
勒布朗第一个开口:“路中间?堵將军的车队?”
“是。”
“宪兵会开枪。”烧伤脸的让-路易说。
“所以需要精確时机。”洛兰把马尔尚给的地图铺在地上,指给老人们看,“前导摩託过去后三十秒,我们有三十秒时间把坦克开到路中间,熄火,撤离。接应的车在这里,树林里,距离七十米。”
独腿老人皮埃尔拄著拐杖凑近看地图:“路面情况?宽度?坡度?”
“柏油路,宽八米,弯道处有百分之五的內倾坡度。”洛兰回忆著马尔尚提供的细节,“坦克从这边驶出,上坡,停在路中央。熄火后,你们从这边下车,跑进树林。接应车发动需要十秒,开到这里十五秒,上车五秒,总共三十秒。”
“三十秒跑七十米。”缺手指的亨利看了看自己的腿,他有风湿,跑不快。
“我背你。”皮埃尔说,“少条腿,但还能背人。”
老人们开始討论细节,用他们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本能计算著每一个环节,坦克启动到全速需要几秒,转弯半径多大,熄火后惯性滑行多远,从驾驶舱爬出来的最快方式等等。
洛兰在一旁听著,记下。这不是机械问题,是战术问题,而这些人,是一战时期法国最早那批坦克兵。
討论持续到凌晨四点。最终方案敲定:
3月26日深夜,坦克运到预定树林藏匿点。
3月27日早上八点,老人们进入位置,做最后检查。
上午九点零五分,发动机预热。
九点零六分三十秒,前导摩托经过。
九点零七分整,坦克驶出,九点零七分十五秒,停在路中央,熄火。
九点零七分二十秒,所有人下车撤离。
九点零七分五十秒,接应车离开树林,驶向备用路线。
“那么,”勒布朗最后说,独眼扫过其他老人,“谁开车?”
所有老人同时举手。
洞穴里第一次响起了笑声,嘶哑的,带著烟燻和岁月磨损的笑声。
“抽籤吧。”皮埃尔说,“像1918年那次一样。”
勒布朗从工具箱里找出六根焊条,掰成不同长短,握在手里。老人们依次抽取。抽到最短那根的是让-路易,烧伤脸的老人。
他看了看手中的焊条头,又看了看坦克,完好的一只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轻描淡写,无所畏惧。
3月25日,凌晨五点,巴黎街头
洛兰走出地铁站时,天还没亮。细雨变成了冻雨,打在脸上生疼。街灯在雨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圈,整个城市像浸泡在海洋中。
他该回公寓睡一会儿,但他没有。
他沿著塞纳河走,冰冷的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声音沉闷如嘆息。
洛兰想起夏洛特。他已经一周没联繫她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十天前,在咖啡馆匆匆喝了一杯咖啡,他说“最近很忙”,她说“我知道”。
她知道多少?猜到了多少?
他走到一座桥上,停下脚步。桥下的河水黑得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流淌的声音,永不停歇。就像时间,就像歷史,朝著註定的方向奔流。
两天后,那辆坦克会出现在將军们的路上。
无论结果如何,一切都会改变,他的军旅生涯,老人们的生活,也许还有这个国家的命运。
也可能什么都没改变。將军们可能只是恼火地命令宪兵把“这个破玩意儿”拖走,然后继续去训练场看步兵操练。第二天的报纸可能只有一个小角落写著:“民间机械模型误入军事道路,当事人被警告。”
但至少,他们试过了。
至少,在这个国家沉睡的时候,有几个人醒著,在做些什么。
洛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夏洛特那封信,他一直带著,折得整整齐齐,放在靠近心臟的位置。
他打开,就著桥上路灯昏暗的光,又读了一遍。
“无论你在对抗什么,记得,你不是一个人。”